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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笔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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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期报纸加印到五千份那天,江南盐运司的案子正式结了。

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呈报的结案折子送到御书房那天,墨千离正好在。皇帝把折子递给她看,她翻了一遍,涉案的二十三个人全部定罪,主犯斩首,从犯流放岭南,家产抄没充公。案卷里附了一份追缴赃银的清单,总共追回白银二百七十万两,剩下的三十万两被几个主犯挥霍了,追不回来。皇帝在折子上批了“准”字,然后靠在龙椅上沉默了一会儿。

“二百七十万两。”皇帝说,“朕登基以来,头一回看到这么大一笔银子回到国库。”

墨千离把折子合上放回龙案。她没有接话。皇帝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报纸办了多少期了?”

“六期了。”墨千离答。

皇帝从案角拿起一份《大晋朝报》,是最新一期的。他翻到头版,看了一会儿墨千离写的社论。这一期的社论题目是《论吏治之清》,里面写了一段话:“吏治之清,不在上之察,而在下之监。上察一人,下监万人。报纸所载,万人之目也。万人之目之下,贪者不敢贪,懒者不敢懒。”

皇帝把报纸放下,看着墨千离:“你这篇社论是在说朕察人不明?”

墨千离站在龙案前面,答得不卑不亢:“父皇,儿臣是在说报纸能替父皇当千万双眼睛。父皇一个人看不过来的事,让天下人替父皇看。父皇管不过来的官,让天下人替父皇管。这不是察人不明,这是借万民之力。”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确实是笑。他把报纸搁在案角,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下一期报纸先送一份来。”

墨千离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冬日的日光照在宫道上,明亮得晃眼。她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步子不疾不徐。报纸办了六期,发行量从一千涨到五千,京城各处张贴,各州官学和驿站传阅。盐运使的案子结了,二十三个人定罪,二百七十万两赃银追回。这些事都是报纸登出来之后才推着朝廷动的。如果没有报纸,盐运使的案子可能拖三年,涉案的人可能跑掉一半,追回的银子可能不到一百万。报纸这把刀比绣花针还快,因为绣花针只能杀一个人,报纸能杀一整个网。

回到东宫的时候,沈青瓷在书房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赵崇山从平谷口寄来的,信上写了两件事:第一,北燕的合编部队在腊月里又往前推进了五十里,离平谷口只剩不到一百里了。第二,边关将士们看到了报纸上登的血书原文,士气高涨,但同时也有人开始想家。赵崇山在信末写道:“殿下,报纸上能不能登一些将士家里的消息?让边关的人知道家里的事,心里踏实些。”

墨千离把信放在案上,提笔写了一份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第七期起,报纸加一版‘边关家书’,由各州官学收集边关将士家属的来信,择优刊登。此事由女学分校协办。”

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墨千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想起赵崇山信里那句“让边关的人知道家里的事”。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关隘,如果能从报纸上看到自家婆娘写的几句话、孩子写的几个字,那种安慰比军饷还管用。她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把沈青瓷叫进来,让她安排第七期的版面调整。沈青瓷听完之后提了一个建议:“殿下,家书不能只登边关的。各州女学分校的学生也应该给边关将士写信。让后方的姑娘们给前线的将士写,写什么都行。登在报纸上,两边都能看到。”

墨千离点了点头。她提笔在第七期大纲上批了一行字:“边关家书两版,一版登家属来信,一版登女学学生来信。女学学生来信由各州分校收集,择优刊登。”

批完之后她把大纲交给沈青瓷,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腊月的寒风从窗外灌进来,院子里赵嬷嬷在把新腌的咸菜装坛,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最近在学写家书——她给远在南越的玉瑶母后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拿给墨千离看。信上只有几行字:“母后,我在京城很好。安澜姐姐教我绣花,千离姐姐教我算学。我爬树没有摔。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墨千离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让沈铁走驿站送去南越。玉瑶的信不能登在报纸上,但她的信里有一种东西和边关将士的家书是一样的——让远方的人知道家里的事。

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她把第七期的社论写完了,题目叫《家书值万金》。她在里面写了一段话:“边关将士守的是国门,家书守的是人心。一封家书从江南到北境走一个月,从京城到平谷口走十天。这十天里,边关的人知道家里平安,家里的人知道边关无恙。报纸所载,不过是把这些家书从私人的箱底搬到公开的纸上。搬出来之后,私人的牵挂变成万人的共鸣。边关将士知道不止他一个人在守关,家里的人知道不止她一个人在等。”

社论写完她搁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窗外暮色渐沉,东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印刷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孙墨在赶排第七期的版。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膳堂。晚饭是酸菜炖粉条和贴饼子,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安澜给她盛了菜,玉瑶把贴饼子推到她手边。墨千离咬了一口贴饼子,粗粮的香味混着酸菜的酸味,热腾腾的。她嚼着饼子听着安澜和玉瑶在旁边讨论家书怎么写,觉得这个腊月的晚上格外暖和。她喝完碗里的汤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回书房。今晚还要审第七期的清样。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来。短剑在腰侧,银针在袖口。她翻开清样提起笔,逐字逐句地审。窗外冬夜的寒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东宫的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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