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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一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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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朝报》创刊号印出来的那天,是腊月初八。

赵师傅的铅活字赶在腊月初五全部铸完,两套共六千三百个字模,装了六只木匣,整整齐齐码在东宫后院的一间空屋里。孙墨带着两个学徒连夜排版,沈青瓷和陈老先生逐字校对,林婉和赵平分头撰写本地新闻和商情物价。墨千离的社论放在头版头条,标题是四个字:“天下之事”。

腊月初八清晨,第一份报纸从东宫后院的印刷房里递出来。墨千离站在院子里接过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展开看了一眼。纸张是上好的竹纸,字迹清晰,排版规整。头版头条是她的社论,运使贪墨案的后续追查、以及朝廷批准各州增设女学分校的诏令。第二版是地方民事,刊了三条消息:京城南市新开了一家女子书坊、松江府女商户联名申请开设江南分会、以及一位农妇在田里挖出一块前朝石碑被当地官府收走。第三版是军报边情,登了赵崇山从平谷口发来的军报摘要和边关将士血书的原文。第四版是商情物价,列出了京城米价、盐价、布价、炭价的当月行情和涨跌趋势。

墨千离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上。她对沈青瓷说:“印一千份。京城各处张贴两百份,六部衙门和国子监各送五十份,剩下的发到各州官学和驿站。免费赠阅三个月,三个月后定价每份两文。”

沈青瓷应了,带着孙墨去安排印刷和分发。墨千离回到书房,把创刊号夹进暗格里,和女学章程、女商会联盟章程放在一起。然后她坐下来等消息。

消息来得很快。当天上午,报纸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东宫门口就来了好几拨人。先是六部衙门的吏员来问能不能多送几份,说值房里抢着看;然后是国子监的教习来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再然后是几个商户来问能不能在报纸上登自家的商情;最后是一个老书生站在东宫门口看了半天,让守门的侍卫传话进去说“报纸上那篇社论写得好,但第二版第三条那个农妇挖石碑的事写得简略了些,应该把石碑上的字录出来”。墨千离让人把老书生请进来,亲自见了他。老书生姓周,七十多岁,从前在地方上做过县志编修,对碑文考据很熟。墨千离让他看了第二版的清样,他把石碑的事重新写了一遍,加了碑文的全文和考据。墨千离看了之后批了两个字:“照发。”

第二天,报纸加印了五百份。

真正让《大晋朝报》震动朝野的是第三期。

第三期头版登了一篇沈青瓷写的调查报道,内容是江南盐运使贪墨案的详细经过。盐运使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贪墨网络还在——他的三个副手、两个心腹幕僚、以及江南三道盐运分局的七个管事,全部涉案。沈青瓷把每个人的名字、职位、贪墨数额、以及经手的具体账目全部列了出来。报道末尾写了一段话:“盐运使虽死,其网未破。若朝廷不彻查,此网将再生根。”

这篇报道登出来当天,朝中炸了锅。涉案的那几个副手和幕僚有的连夜跑路,有的主动到刑部投案,有的跑到东宫门口跪着求见九皇子。墨千离一个都没见。她让沈铁把跪在东宫门口的人全部送去刑部,让林婉在大理寺配合审理。三天之内,江南盐运司的涉案人员全部落网,没有一个人跑掉。

朝中有人坐不住了。几个老臣联名递了折子,说《大晋朝报》“妄议朝政,泄露官署机密,请朝廷封禁”。折子递到御书房那天,墨千离正好在御书房里向皇帝汇报边关军情。皇帝把折子递给她看,她扫了一眼就放在案上了。

“父皇,”她说,“报纸登的是朝中已经查实的事。盐运使贪墨案是刑部和大理寺联合查办的,儿臣只是让人把结果登出来让天下人知道。如果这样的报道要封禁,那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卷是不是也该封禁?如果朝廷查办的案子不能让百姓知道,那百姓怎么相信朝廷在替他们做主?”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不必。”然后补了一句:“报纸照常发行。”

墨千离退出御书房之后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去了国子监。她让沈青瓷在国子监门口贴了一份告示,上面写着《大晋朝报》的办报宗旨和投稿方式。告示末尾写了一句话:“天下之事,天下人皆可言之。本报欢迎各方投稿,凡属实者,择优刊登。”

告示贴出去当天,国子监门口围了很多人。有教习,有学生,有路过的百姓。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中年人挤到前面看了一遍告示,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一早,东宫门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写了一件事:京城东郊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家造纸坊,坊主雇了十几个童工,最小的才八岁。童工每天干十二个时辰的活,工钱只有成年工匠的三成。信末写了一句话:“此事可登报否?”

墨千离把信看完放在案上。她让赵平去东郊查。赵平查了三天回来,证实了信上写的事。墨千离让赵平把这件事写成报道,登在第五期的第二版上,标题叫《东郊造纸坊童工调查》。报道登出来之后,当天下午就有三个官员到东宫门口递帖子求见。墨千离见了他们,听他们说完之后批了一件事:由户部和工部联合发文,京城所有作坊一律不准雇用十二岁以下童工,十二岁至十五岁的童工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六个时辰,工钱不得低于成年工匠的一半。

这件事传开之后,《大晋朝报》的发行量从一千份涨到了三千份。京城各处张贴的报纸每天一早就被撕光,有人撕回去自己看,有人撕回去给别人念。各州官学和驿站也陆续传来消息,说当地的官员和商户都在等下一期。女商会那边主动找上门来,说想包下第四版整版做商情物价,按月付广告费。墨千离批了,但加了一条:“商情版由女商会提供数据,报社审核后刊登。不得虚报物价,不得操纵行情。”

腊月廿三那天,墨千离坐在书房里翻着最新一期的报纸。头版是她写的社论,题目叫《论天下之公》。她在里面写了一段话:“朝政不是皇上一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地方不是官员一人的事,是百姓的事。报纸所载,不过是把这些事从暗处搬到明处。搬出来之后,有人怕,有人骂,有人恨。但怕也好,骂也好,恨也好,天下事终究是天下人的事。”

她把报纸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赵嬷嬷在灶台上摆了糖瓜和清水,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报纸办了五期,发行量从一千涨到三千,京城各处张贴,各州官学和驿站也在传阅。盐运使的贪墨网被连根拔了,东郊造纸坊的童工被救了,京城的物价行情第一次公开登在纸上。这些事情在从前不可能发生,因为没有人敢把它们写出来。现在有了。她提笔在下一期的大纲上批了一行字:“第六期加两版,一版登边关将士的家书,一版登各州女学分校的来信。让边关的人知道家里的事,让家里的人知道边关的事。”

批完之后她把大纲交给沈青瓷,然后站起来走向膳堂。晚饭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赵嬷嬷在喊她吃饭,安澜和玉瑶已经坐在桌边了。墨千离推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安澜给她盛了汤,玉瑶把筷子递到她手边。墨千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窗外腊月的寒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印刷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孙墨在赶排下一期的版。墨千离喝完汤放下碗,站起来走回书房。今晚还要写第六期的社论。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来。短剑在腰侧,银针在袖口。她翻开纸提起笔,继续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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