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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边关家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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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期《大晋朝报》印出来那天,平谷口大营比平时安静了几分。

赵崇山让亲兵把报纸分到各营,每个百人队一份。火器营的士兵们围在一起看,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报纸第三版和第四版整版都是“边关家书”,左边一栏是家属来信,右边一栏是女学学生来信。赵崇山站在中军帐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几个火铳手蹲在地上,其中一个捧报纸的人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哑了,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

那封信念的是平谷口火器营一个叫王栓的伍长家里寄来的信。王栓是北境本地人,家在平谷口北面五十里的一个村子。他娘让人代笔写了信,信上说家里的老母鸡下了蛋,攒了三十个,等他回来腌咸蛋。他婆娘在信末按了一个手印,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好”字。王栓不识字,旁边的人念给他听,念到“攒了三十个蛋”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营帐后面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的。

右边一栏登了一封女学学生写的信,写信的是江南分校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叫沈幼娘。她写得很短:“我不认识你。但你在北境守关,我在江南读书。你守关的时候我在这边算田亩,你操练的时候我在这边学律法。我们做的是不同的事,但都是为了同一个大晋。你平安,我才能安心读书。我考了头名,你打了胜仗。各守各的阵地。”

这封信在平谷口大营里传了三遍,有人把它从报纸上撕下来贴在营帐的柱子上。赵崇山看到之后没有撕,让各营自己看着办。第二天他收到了一摞家书——士兵们自己写的回信,有人写给家里,有人写给沈幼娘,有人写给“所有在女学读书的姑娘”。赵崇山把这些信收齐了,连同一份新的军报,派快马送到了东宫。

墨千离收到那摞信的时候是腊月廿八。她坐在书房里把每封信都拆开看了。王栓写给家里的信只有几行字,是他口述、营里的文书代笔的:“娘,蛋别腌了,留着你自己吃。我这边有肉吃,赵将军发的。等开春打完仗我回去,给你带北燕的马肉干。”另一个火铳手写给沈幼娘的信更短:“你考了头名,我杀了三个北燕兵。各守各的阵地。”还有一个老兵写给“女学的姑娘们”的信里说:“你们好好念书,别嫁我们这些当兵的。当兵的今天活着明天不知道。但你们念的书有用,将来教你们的孩子,别教他们打仗,教他们算账。”

墨千离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放在案角。她提笔给赵崇山写了一封回信,让他把这些士兵回信转给各州女学分校,由分校转给写信的学生本人。然后她让沈青瓷在第八期报纸上加一版“回信”,把士兵们的回信登出来,让后方的姑娘们看到边关将士的回应。

第八期报纸印出来那天是正月初五。头版社论是墨千离写的,题目叫《各守各的阵地》。她在社论里写了一段话:“边关将士守的是疆土,女学学生守的是学问,商户守的是商路,官员守的是职分。每个人守好自己的阵地,合起来就是大晋的天下。报纸所载,不过是让守关的人知道后方有人在念书,让念书的人知道前方有人在守关。各守各的阵地,彼此不相识,但彼此不相负。”

社论登出来之后,《大晋朝报》的发行量从五千涨到了八千。各州官学、驿站、商户、军营都在传阅。有人把报纸上的家书抄下来贴在城门上,有人把士兵的回信念给家里人听。京城的茶楼里开始有人专门讲报纸上的新闻,讲完了收茶钱。女商会那边把报纸第四版的商情物价抄成大字报贴在市场门口,买菜的人路过看一眼今天的行情。

正月十五那天,墨千离坐在书房里翻着第八期报纸。安澜端了一碗汤圆进来,放在案上。墨千离接过来吃了一口,芝麻馅的,甜。安澜在旁边坐下来,从袖口摸出一封信递给她。信是玉瑶写的,给南越皇后,写完之后拿给安澜看,安澜觉得写得好就收下来了。墨千离展开看,玉瑶写的是:“母后,我在京城很好。安澜姐姐教我绣花,千离姐姐教我算学。报纸上说边关将士在守关,女学学生在读书。我在学爬树,但爬树摔了不算守阵地。等我把算学考过了,我也算守了一块阵地。”

墨千离把信折好放在案上。玉瑶六岁,写的东西比她想的明白。各守各的阵地——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南越皇宫爬树,一个女学学生在江南算田亩,一个火铳手在平谷口守关。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就是大晋的底盘。报纸把底盘上的每一块砖都写出来让所有人看见,看见之后每个人就知道自己站的位置在哪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正月十五的晚上,院子里赵嬷嬷在廊下挂了红灯笼,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亮的,一朵接着一朵。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第九期的报纸已经在排了,社论要写,边关家书要继续登,各州女学分校的来信要选。她翻开纸提起笔,在灯下继续写字。窗外烟花还在放,安澜和玉瑶的笑声穿过院墙传过来,清脆的,暖融融的。墨千离听着那些声音写着社论,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停。报纸办了八期,发行量八千,京城和各地都在传阅。边关将士收到了后方的信,后方的姑娘收到了边关的回信。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像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一年一年往上长。她写完最后一段话搁下笔,把报纸清样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向膳堂。正月十五的晚饭是汤圆和饺子,赵嬷嬷煮了两大锅。墨千离坐下来拿起筷子,安澜给她盛了汤圆,玉瑶把饺子盘子推到她手边。她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的,甜的。嚼着嚼着,觉得这日子过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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