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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明法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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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算科放榜那日,柳如是名列榜首,周算排在第九。前十名里有三个是女子,四个是商贾子弟,剩下三个是寒门出身的州县学子。榜文贴出去当天,京城南门外的茶馆里坐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消息的,还有几个老儒生站在榜下捋着胡子不说话,面上看不出喜怒。

墨千离没有去看榜。她坐在东宫书房里,把明法科的考纲最后过了一遍。明法科和明算科不同,明算科考的是算术,做不了假,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明法科考的是律法条文的理解和运用,判词怎么写、案子怎么断、律条怎么解释,这里面有主观空间。她不担心寒门子弟和商贾子弟的律法功底,但她担心那些老儒生会把明法科变成另一种经义考试,把《大晋律》当四书五经来背。

她把考纲改了一处:明法科的试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默写律条,占三成;第二部分给一个具体案例,要求考生写出判词并引律条说明理由,占七成。判词不看文采,看逻辑。她加了一行批注:“判词通顺即可,辞藻华丽者不加分。律条引用错误的,直接落榜。”

考纲送到宋怀仁手里的时候,老头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笔批了两个字:“可行。”他比从前务实了很多,自从那卷沈氏手稿送到他手上之后,这个七十多岁的老祭酒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抠字眼,不再引经据典绕圈子,说话做事都直奔要害。

明法科开考那日,墨千离去了考场。她没有进去,站在考场外面的廊下,隔着窗纸听里面翻卷子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考场设在国子监的东讲堂,一百多个考生坐得满满当当,桌案从讲台一直排到后墙。她透过窗纸缝隙看了一眼,看见柳如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判词,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带停顿。她旁边隔了两个座位,坐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写字的姿势很僵硬,但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认真,像是把每个字都当成了命根子。

墨千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国子监大门的时候,她碰见了宋怀仁。老头正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摞旧书,看见她拱了拱手。墨千离朝他点了点头,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宋怀仁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殿下,那卷手稿的事,老臣还没有谢过你。”

墨千离停了一步,回头看着他。老祭酒站在国子监的台阶上,秋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怀里那摞旧书的封面在风里翻了一下。她摇了摇头:“祭酒大人不用谢我。那卷手稿本来就应该被人看见。”

宋怀仁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光。他没有再说什么,抱着书走进去了。墨千离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然后转身往回走。

明法科考完第三天,张修远把阅卷结果送到了东宫。墨千离拆开密封的卷袋,把前三名的卷子抽出来看。第三名是个寒门出身的州县学子,判词写得规矩,律条引用准确,挑不出毛病但也说不上惊艳。第二名是女学上院的一个姑娘,叫陈素,十七岁,判词逻辑缜密,引律条的时候把《大晋律》和《唐律疏议》做了一条对比,角度新颖,张修远批了“有见地”三个字。

第一名的那份卷子,名字栏写着周算。

墨千离把那份卷子翻开来仔细看了一遍。周算的判词不像标准答案那样四平八稳,他甚至没有按常规的格式写,而是把案子拆成三个问题:第一,律条原文怎么理解;第二,本案事实与律条哪一条对应;第三,如果律条本身有歧义,应该以何种原则裁定。他在第三部分引了三条不同的律条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其中一条是已经被废弃了五十年的旧律,但他注明了那一条虽然废弃,其法理逻辑仍然值得参考。

张修远在卷末批了一行字:“此卷不拘泥于现行律条,敢引旧律论证,胆识可嘉。判词逻辑严密,建议列为榜首。”

墨千离把卷子合上放回密封袋里。她想起了那天在考场外面透过窗纸看到的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写字慢但认真,每笔都像在刻命。她不知道周算具体长什么样,但她觉得那个少年的笔迹和这份卷子里的思辨是同一个人。

放榜那天,周算的名字排在第一位,陈素第二,柳如是在明法科里考了第五。明法科前十名里有四个女子,三个商贾子弟。墨千离把榜文抄了一份收进暗格,和明算科的榜文放在一起。

当天傍晚,秦归送来了一封密报。墨千离拆开一看,是北燕边境的消息——赵崇山那边用火器营配合常规步兵演练了一次,北燕的探马在远处看了半炷香之后撤了。赵崇山在军报末尾加了一句话:“北燕近日调动频繁,似有异动。请东宫留意。”

墨千离把军报搁在案上,起身走到墙边的六国地图前面。她在北燕和南越两个方向上分别画了一道箭头,又在大晋北境的几处关隘上点了点。火器营的演练让北燕的探马看到了,他们不会坐等。冬天之前北燕应该会有一次试探性的动作,可能是边境骚扰,可能是细作渗透,也可能直接是一次小规模的突袭。

她回到案前坐下,提笔给赵崇山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火器营继续练,不要藏着。让他们看。他们看得越多,动手之前就越要掂量。”

她把信封好交给沈铁送出,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明法科放榜了,明算科和明法科都出了结果,第一批新科举子的名单已经出来了。接下来还有杂科,还有女子科考的正式名额,还有寒门和商贾子弟入六部实习的安排。棋还在下,一步步往前走。

她睁开眼,把案角那面蝴蝶旗拿起来看了看。旗面上的蝴蝶翅膀在暮色里泛着微光,金线绣的那道细线把两只翅膀紧紧连在一起。她把旗子收进袖中,起身朝膳堂走去。晚饭的香气从廊下飘过来,赵嬷嬷在喊她吃饭,安澜和玉瑶在院子里不知道追着什么跑,笑声穿过暮色传到她耳朵里。墨千离推开膳堂的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今天的晚饭是红烧豆腐和清炒莲藕,赵嬷嬷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日子在一点点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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