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海中旧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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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川捏起那枚铜环,指尖一搓,环身内侧露出一行浅刻小字。
“庚七,沉骨。”
字极小,寻常人看不清。
可正因太小,才像行内暗记。
沉骨。
不是埋,不是葬。
是处理。
陆照川又展开那片记事皮。皮片泡得几乎透明,边角全烂,字迹只剩几段断句。他借火烘干,勉强辨出几行。
“……命材残次,火洗未净……”
“……改海道,按旧线送……”
“……收骨币七十,勿留名……”
字不全。
已经够了。
一条线,硬生生从尸腹里翻了出来。
栖霞宗不是有人偶然死在这儿。
是有人把宗里见不得光的东西,专门送来这儿洗掉。
人,命材,余骨,甚至没烧干净的命火残屑。
这里不是终点。
是链条里的一环。
更老,更熟,更冷。
船上一时只剩海浪拍骨的闷响。
苏晚渔看着那具剖开的旧尸,眼里那点惯常的刺劲慢慢沉下去,换成了另一种更硬的东西。
“边州流放营常说,有些人不是判出去的,是送出去的。我原以为是吓人。”
她声音发哑。
“现在看,不是。”
陆照川把皮片收起,眼神冷得像压了层冰。
“你们边州处理阵修。”
“你们栖霞宗,处理命。”
这话一落,船上气息都沉了沉。
沈孤舟看着他,终于把桨从水里提了起来。桨头滴下来的不是清水,发灰,粘,像搅过骨泥。
“你现在知道,为何骨海道从不问客人前身了?”
陆照川道:“因为问了,就得死一批人。”
沈孤舟唇角很淡地扯了一下,不像笑。
“问了,也未必有人肯说真话。”
“你知道这条线。”
“知道一些。”
“栖霞宗走过多少回?”
沈孤舟沉默了两息。
海雾从船头掠过去,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骨塔又露出半层轮廓,像一截插在水上的断碑。
“早些年,来得比现在勤。”
苏晚渔猛地看向他。
沈孤舟语气仍平,像是在念一桩跟自己没甚关系的旧事。
“有的是宗门执役送货。有的是外头接手的人来取。活的少,死的多。偶尔也有半死不活的,封了口,钉了骨,沉下去之前还会动。”
“你都渡过?”陆照川问。
“我摆船,不是开善堂。”
“所以你知道他们送的是什么。”
“后来才知道。”
沈孤舟垂眼看了看那具剖开的旧尸,声音低了半分。
“知道的时候,已经沉下去不少了。”
这不是解释。
更像一块压着没翻的旧石头,今天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陆照川听得出,他话没说尽。
可眼下已不用他说尽。
半枚内门牌,封骨钉,内务房封蜡,尸腹皮片,铜环暗记。
几样东西拼在一起,足够把栖霞宗偷命案从山门后院那点脏,拖成一条外接骨海道的处理链。
偷来的命,养人也好,喂碑也好,剩下的残料与脏账,总得有地方收。
骨海就是那个地方。
陆照川抬手,残火一吐,直接将那具旧尸烧穿。
火不大。
却烧得极净。
黑线、草灰、皮肉、残秽,一层层卷起,最后只剩一小撮发白的骨灰,被海风吹散。那团封蜡却没被全毁,残下的一角霞纹印,像被火啃过的旧疤,死死留在舟板上。
这是爽快。
也是立证。
苏晚渔看着那角烧不尽的印痕,低声道:“若后面再捞出同样的东西,这条线就坐实了。”
“已经够坐实一半。”陆照川道。
另一半,不在尸上。
在人。
在栖霞宗里那些活着的手上。
也在骨海道那些收货的人手上。
沈孤舟将船桨重重压回水里,骨舟无声往前一滑,离开方才那片翻尸的海面。雾更深了,四下温度也更低。船侧残着一点火烘过后的焦腥味,和海里的湿盐气混在一起,冲得人舌根发苦。
他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把东西收好。前头见了人,别轻易拿出来。”
陆照川眼神微动。
“前头有人。”
“骨海道上,想吃这口饭的,从来不止一条船。”
苏晚渔听出他话里的异样:“你早知道这段会拦?”
沈孤舟不答。
只是骨舟速度更快了些。
海雾深处,忽有一线极淡的黑影贴着水面铺开,像一排钉在浪上的栈柱。风里也多了别的味道,不再只是海腥和骨腐,而是掺进了一缕陈油、熏木与旧血晾干后的硬锈气。
前头有地方。
也有人在等。
陆照川把皮片、铜环与半枚腰牌一并收入袖中,掌心却还残着那具旧尸腹上的冷。
他正要再问。
沈孤舟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任何时候都低,也更冷。
“记住一件事。”
“骨海吃的不只是尸,也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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