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梅雨问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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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婺州,河桥集。
连绵梅雨缠缠绵绵,已经下了数日。细雨如丝,笼罩整条临水集镇,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得油亮,到处湿漉漉的,屋檐不断滴落串串水珠,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河水涨高,漫过滩涂,河面烟雨朦胧。
廖家旧宅那一片火场废墟,断壁残垣泡在雨水中,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戳在泥地里,满地瓦砾炭屑,踩一脚便是乌黑泥水。
廖庆就坐在半截残存的墙基之上。
一身布衣早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脊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他怀中紧紧揣着那块褐色兽皮残片,残片隔着粗布,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悄悄搅动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不哭闹,不叫骂。
只是一双眼睛,隔着漫天雨幕,遥遥望着街对面赵同远的布庄。
布庄生意依旧红火,雨棚撑开,往来买布的客商络绎不绝,伙计奔走招呼,人声隐隐隔着雨雾传过来。
这般热闹光景,落在廖庆眼中,格外刺目。
妻儿葬身火海,家宅化为焦土,自己日夜困在这片废墟之中苦熬,可被他认定的仇人,依旧安安稳稳,富贵如常。
心底那道执念,被梅雨与残片之力,日复一日地滋养。
他心里清清楚楚,官府数次勘验,找不到半分人为纵火的证据。
可伤痛太重,他需要一个缘由,需要一个可以安放全部悲痛的去处。若是承认只是一场意外,妻儿的死便成了一场无可奈何的天命,这份沉重,他扛不住。
宁愿相信有人作恶,有人亏欠自己。
至少那样,心中还有一个落点。
午后时分,雨势稍缓。
集镇入口,一道青衫身影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缓步走来。
陈念安自西蜀千里赶路,衣袍沾染旅途风尘,鞋履沾满泥水。他没有带随从,没有惊动当地官府,孤身一人来到河桥集。
先寻到驻在此地的劝善堂弟子。
“先生。”弟子迎上来,神色忧虑,“廖庆依旧日日守在废墟。我们数次前去,同他说起火场勘验的种种细节,他一概听不进去。只要我们一提‘或许是意外’,他便闭口不言,转身就走。”
“不要同他争辩真相。”陈念安望着远处断墙下那道孤寂的人影,雨声淅沥,声音压得很轻,“争辩对错,便是和他的悲痛对敌。”
“那该如何?”
“先见人,再问心,最后才谈事。”
陈念安挥手示意弟子不必跟随,独自一人,踩着满地炭渣泥水,走入廖家火场废墟。
焦糊的气息混合雨水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听见脚步声,廖庆缓缓回过头。
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两鬓生出不少白发,眼神阴郁浑浊。看见陌生的青衫年轻人走近,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攥紧了怀中的兽皮残片。
“你也是来劝我放下的?”廖庆声音沙哑,被梅雨浸得发凉,“来告诉我,火是意外,赵同远是无辜,叫我不要再纠缠?”
话语之中,带着浓浓的防备。
这些日子,乡邻、差役、劝善堂弟子,来来往往,大多都是这套说辞。人人都在告诉他,他想错了。
可没有人好好问过,失去妻儿之后,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陈念安没有靠近,在几步之外的一块干净石块上缓缓坐下,任凭细雨打湿衣袖。
“我不是来劝你放下。”
廖庆一怔,抬眼看向他。
“妻儿死于大火,家宅付诸一炬。一夜之间,半生积蓄、至亲骨肉尽数化为乌有。”陈念安目光扫过四周焦黑残破的屋舍,语气平和,“换做任何人,心中都会痛,都会不甘,都会想要寻一个说法。这份心思,没有错。”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辩驳,没有开导,只是接住了他沉甸甸的苦难。
廖庆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一丝。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在纠正他的念头,却很少有人承认他的痛苦合情合理。
“可官府查过好几回。”廖庆低声开口,指尖隔着布料摩挲怀中残片,“找不到纵火的证据。所有人都拿这个堵我的嘴。”
“证据是官府的事,悲痛是你的事。二者本就不该混为一谈。”陈念安缓缓说道,“证据不足,不能定赵同远的罪。可这不代表,你的苦就不算数。”
雨丝悠悠飘落,落在断墙之上。
廖庆沉默许久,胸腔起伏,压抑许久的悲伤终于有了一丝缝隙。
“夜里闭眼,全是大火的声响。”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听见妻儿哭喊,浓烟呛得人喘不上气。我拼命想要冲进去救人,却被火墙拦在外面。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若是接受只是意外……那他们就白白死了。”
这句话,是他心底最深的枷锁。
不是固执地想要陷害谁。
是害怕承认,至亲的死亡,只是一场无处追责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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