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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梅雨问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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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皮残片在他怀中微微震颤,阴冷力量试图放大这份执拗,想要把“害怕无常”,转化为“必定人为”。

陈念安静静听他说完,没有打断。

“无常最是残忍。”陈念安缓缓开口,“天灾,失火,横祸。很多苦难,到头来,找不到一个可以问责的恶人。可这不代表逝去之人便是白白牺牲。他们活在你的记忆里。你的悲痛,便是他们来过世间的证明。不必一定要找一个仇人,才能祭奠他们。”

廖庆眉头紧锁,心神剧烈挣扎。

残片不断蛊惑,可眼前这人的话语,却一点点瓦解执念扎根的土壤。

“可那块皮子告诉我,世间一切苦难,皆有恶人作祟。”廖庆下意识说出心底的话。

“那是残片想要你相信的道理。”陈念安道,“它不愿接受世事有无常。它给你一个确定的仇人,让你不必直面命运的残酷。可那是借来的执念,不是你本心。”

廖庆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神色矛盾。

他不是天生偏执之人。

只是巨大的毁灭降临之后,捡到一块残片,便抓住了那一根虚妄的浮木。

“我……”廖庆嘴唇哆嗦,“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痛,哪些是皮子给我的念头。”

“那就不必急着分清。”陈念安说道,“今日雨大,我们不判案,不辨真假。你带我看一看火场,说一说失火那一夜,所有你记得的细节。不必为了证明什么,仅仅讲出来。”

廖庆迟疑片刻,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踩着泥泞瓦砾,在倾颓的宅院之中慢慢走动。

指着烧毁的卧房,讲妻儿当夜熟睡的模样;指着堆放布帛的库房,讲深夜火苗如何窜起;讲自己如何拼命泼水,如何被烈火逼退,讲漫天火光映红夜半天空。

一桩桩,一件件。

没有控诉,没有揣测凶手,只是还原那一夜血淋淋的记忆。

梅雨淅沥,落在焦土之上。

讲完所有回忆,廖庆浑身脱力,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冲破枷锁。

许久不曾痛哭的男人,在满目残垣之间,放声落泪。

怀中的兽皮残片,随着他情绪的真实宣泄,阴冷力量大幅衰减,不再疯狂搅动他的心绪。

蛊惑之力,擅长对付压抑隐忍的苦。

当悲伤得以堂堂正正宣泄,残片的力量,便失去了滋长的土壤。

哭过一场,廖庆的身子微微摇晃。他缓缓伸手,从衣襟之内,取出那块巴掌大小、布满暗色残缺纹路的兽皮碎片。

碎片光泽黯淡,大半阴煞气息已经消散。

“它一直在耳边悄悄说话。”廖庆看着手中残片,声音疲惫,“告诉我一定有人害我,告诉我公道必须落在某个人身上。”

“不是你的本心。”陈念安轻声道。

“我知道。”

雨水打湿褐色残片。廖庆五指慢慢收拢,稍一用力。

噗的一声,残片碎裂为数块,散落进脚下乌黑泥泞之中。

没有惊天异象,只是那一缕缠绕他多日的阴翳,就此烟消云散。

碎片虽碎,心结却没有瞬间彻底痊愈。丧妻丧子之痛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底,不会随残片一同消失。

只是那一份强加而来的偏执怀疑,终于褪去。

“火,或许真的只是意外。”廖庆望着满目焦土,眼神空茫,却不再有往日刺骨的怨毒,“可这份痛,我忘不掉。”

“不必忘。”陈念安道,“记着这份痛,好好活下去,便是对逝者最好的念想。”

雨渐渐小了,云层缝隙之间,透出一缕淡淡的天光。

废墟之外,劝善堂弟子走上前来。他们带来米粮,带来被褥,商议着帮廖庆寻一处小屋落脚,帮他重整生计。不必逼他立刻走出伤痛,只给他安稳的落脚之处,慢慢疗愈伤痕。

街对面,赵同远的布庄依旧人来人往。

一场几乎要酝酿成型的民间祸事,消散在江南梅雨之中。没有流血,没有争斗,唯有一颗被痛苦裹挟的心,慢慢松绑。

消息快马传向苍狼山谷,也送入千里之外的锁魔地宫。

石室之内,谷衍握着笔,听完看守长老转述婺州之事,笔尖悬在纸页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零碎残片害人,往往便是这般模样。

不掀起刀兵大乱,只在寻常市井里,啃噬一个又一个受苦凡人的心。

谷衍低头,在自己的警世笔录上,又添重重一笔。

“大恶易防,小毒难戒。乱世之祸看得见,人心之祸看不见。”

夏风穿过地牢狭窄通气口,无声无息。

天下大局渐安,可人间渡心之路,依旧漫长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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