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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一场落日,一首歌,一个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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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的前一天,柳沟村办了一场小型的“藿香丰收节”。

这原本不在年度计划里,是赵翠花起头张罗的。

她说今年的藿香长得特别好,又是田园综合体开工的第一个秋天,怎么也得热闹热闹。

村委几个干部一商量,觉得有道理,就临时在村口搭了个简易舞台,请了邻村的秧歌队和镇上的民间乐队来表演。

周凡被安排坐在第一排,旁边是老孙头和沈秋岚。

舞台上的秧歌队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扭得起劲,底下村民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演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忽然上台说:“接下来有请镇文化站的叶老师给大家唱首歌!”

底下哗哗鼓掌。

一个年轻女人走上台,抱着把木吉他,穿一件碎花的棉布长裙,头发编成辫子从左肩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间。

她的脸很小,瓜子形的,眼睛大而温润,嘴唇肉嘟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八十年代的挂历里走出来的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文艺气质。

她坐在高脚凳上,调了调吉他弦,对着话筒说:“我叫叶知秋,是镇文化站的,今天给大家唱一首《垄上行》。”

声音不大,但清楚的出奇,像山涧水打在石头上,清冽冽的。她一开口,底下嗑瓜子的声音就停了。

“我从垄上走过,垄上一片秋色……”

周凡看着台上,手里的矿泉水瓶忘了拧开。

那声音跟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是个文艺气质的民谣女声,结果她的嗓音很厚,带着点沙哑,像老唱片机放出来的一样,把一首老歌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旁边沈秋岚凑过来小声说:“这就是镇文化站去年来的那个叶知秋,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自愿分到乡镇来的。”

“中央音乐学院?”周凡有点意外,“跑镇文化站来干嘛?”

“不知道,据说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周凡没再问,专心听歌。

叶知秋一连唱了三首,每一首都引起满堂彩。

下台后,她没去后台休息,而是抱着吉他坐在台侧的板凳上,低头调弦,碎花裙的裙摆在风里微微飘动,露出两只白色的帆布鞋和一截细细的脚踝。

赵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周凡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周大夫,那个叶老师唱得不错吧?”

“不错。”

“我瞧着,她的眼神刚才一直往你这儿瞟。”赵翠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醋意,“你注意点,这可是中央音乐学院的高材生。”

周凡笑了笑没接话。

赵翠花撇撇嘴,转身去招呼秧歌队的人吃饭了。

丰收节散场后,周凡在村委会门口收拾桌椅的时候,叶知秋背着吉他走过来,问:“请问,柳沟村的水库怎么走?”

她的声音比刚才唱歌时轻了很多,像是用最低的电量在运行,但依然好听。

“水库在后山,你要去?”

“嗯,听说有个芦苇荡,想去看看。”叶知秋笑了笑,那个笑容淡淡的,但很真诚,“在镇上待了半年快闷坏了,出来走走。”

周凡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后山水库的路不好走,她一个外来的姑娘自己去找未必找得到。

“我带你去吧。”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后山水库是六十年代修的,不大,水面六七十亩,周围长满了芦苇,秋天芦花盛开的时候白花花的一片,好看得很。

这两年水库被合作社承包了养鱼,库区修了一条土坝和一座小木屋,是养殖户陈老三住的地方。

周凡带着叶知秋沿着山路上来,穿过一片松林,水库豁然出现在眼前。夕阳照在水面上,橘红色的光洒满了整片水域,芦花在风里摇得像满山的雪。

叶知秋站在土坝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吉他放下来,蹲下捡起一块卵石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石头跳了三下,沉了下去。

“漂亮。”她自言自语。

周凡站在她旁边,没打扰她。

叶知秋在水库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大夫,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听说身体不好。”

“嗯,眼睛不好。”她转过身来,指指自己的眼睛,“视神经萎缩,再过几年可能就看不见了。”

周凡愣住了。

叶知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你无关的事:“三年前查出来的,医生说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只能延缓。我毕业的时候有两个选择——去省歌舞团当独唱演员,或者来乡镇当个文化站职员。我选了后者。”

“为什么?”

“因为在省歌舞团,看不见了就不能唱了。但在乡镇,看不见了也还能放露天电影,能教孩子们唱歌,能用耳朵听。”她笑了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现在每个月去省医院复查一次,视力已经降到了零点五——但还够用,至少还能看见落日,看见芦花,看见你的脸。”

周凡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知秋倒是不在乎他的沉默,自己抱起吉他,坐在土坝边缘,荡着脚,弹起了另一个曲子。不是刚才台上唱的那些,而是她自己写的歌,旋律很慢,歌词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跟天边的云彩说话。

唱完了,她呼了口气,把吉他放下来,转头看他:“好听吗?”

“好听。”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短的回答。”她笑了,然后忽然捂着左边眼睛,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没事,刚才光线太强,左眼有点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往嘴里倒了一片,就着唾沫咽下去,“医生说这是视神经保护剂,其实效果不大,但有安慰作用。”

周凡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去拿她的小药瓶。

叶知秋没反抗,乖乖地把药瓶给了他。

周凡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的是甲钴胺片和银杏叶提取物,确实是视神经保护的辅助用药。

“除了这个,还吃什么药?”

“没了,医生说目前就这两样,但效果因人而异。如果控制不住,以后得换更强效的药,但副作用也大。”她拿回药瓶,放进口袋里,然后歪着头看他,“周大夫,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乡镇——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想在看得见的时候,多看看不一样的地方。”她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湖底浮上来的泡泡,“省城太吵了,每天堵车、应酬、排练、演出,灯光太亮,反而把真正美的东西给遮住了。来乡镇以后,我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场日落,第一次看见芦花在秋天开了满山——这些东西,以后都看不见了,但我至少现在还能记下来,存在脑子里,关了灯以后还能回想。”

周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叶知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去弹了一个和弦,然后起身把吉他背起来:“走吧,天快黑了,下山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刚走到一半,天就黑下来了,山路没有路灯,只能靠手机的灯光照路。叶知秋走得很慢,因为她的右眼夜视能力很差,看不清脚下的路,走几步就绊一下。

周凡伸出手:“扶着我的胳膊。”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手指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根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柳枝。

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夜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芦花的甜香味从水库那边飘过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叶知秋忽然开口:“周大夫,你在这村里待久了,会不会也觉得世界很小?”

“不小。”

“可我总觉得,世界很大,而我马上要看不见了,时间不够。”她说着,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我刚发现眼睛有问题的时候,整整失眠了三个月,每天凌晨三点醒来,就躺在床上想——如果明天我就看不见了,我最遗憾的是什么?”

“答案呢?”

“最遗憾的,是从来没有把自己想唱的歌,唱给想唱的人听。”她停住脚步,仰起脸看着他,手机灯光照亮了她的脸,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镇上的人都说我唱得好,但我知道,他们只是客气——因为他们一辈子听的歌,都是电视里和广播里的,我这个水平在他们眼里已经是顶好的了。但我自己知道,我还不够好,我的音准和气息都在下降,不是因为练习不够,是因为眼睛影响了情绪,情绪又影响了声音。”

周凡忽然站住,转身看着她:“你现在想唱吗?”

“想。”

“那就唱,我听着。”

叶知秋看着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极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她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两步,站在松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把吉他转到身前,弹起了一个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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