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睡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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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桌上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叉子已经不在了,掉在盘子边上。他低头找了一下,捡起来,握在手里。握的方式不太对,叉柄从他的指缝间穿出来,歪着。他没有调整,就那么握着。
“外公,您先躺会儿。”陈涛放下叉子,“我们吃完了叫您。”
“不用。”陈守拙摆摆手,“我吃着呢。”
他又切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这回他只嚼了两下,叉子还举在半空,眼睛就闭上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握着叉子的手一点一点松开,叉子倾斜着,从指缝间滑落,又一次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醒。
伊万卡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把叉子从他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扶着外公的胳膊。
“外公,先躺下。饭给您留着,醒了再吃。”
陈守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有些散,像是认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是谁。认出来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够,笑容只到了嘴角就停住了。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膝盖软了一瞬,又撑住了。伊万卡赶紧扶稳他,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他坐下来,躺下去,头一挨到枕头,眼睛就合上了。
伊万卡帮他把被子盖上,掖了掖被角。陈守拙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的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还惦记着什么高兴的事。
伊万卡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看着外公睡着的样子,目光里有心疼、满足、安心,混在一起。她伸出手,轻轻把外公额前的一缕白发拨到旁边,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叉子,但没有立刻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用拇指转了转,然后才开始吃东西。
几个人吃完了,把盘子收好,放在餐车上。文森特吃得快,三两口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哈瑞也不慢,吃完了,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陈涛和伊万卡吃完了,把盘子收好。
陈涛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外公。呼吸匀了,睡得很沉。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起一伏,节奏很稳。他站了几秒钟,确认外公睡熟了,才转身。
他关了灯,带上门出来。伊万卡在走廊里等着,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廊里的壁灯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像是还带着教堂里那些彩绘玻璃的反光。
“你先回房睡啊,不用等我的。”
伊万卡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走,回房睡觉。”
陈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本正经地问:“是正经睡觉?”
伊万卡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想得美。”
她笑完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拉起陈涛的胳膊就往房间走。“走。”
“别啊,你先说清楚……”
“少啰嗦。”伊万卡头也不回,“今晚你别想睡。”
陈涛被她拽着走,嘴上还贫:“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你老骨头?”伊万卡回头看了他一眼,眉毛一挑,“你之前跪地求婚的时候,可没说自己是老骨头。”
陈涛被她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伊万卡得意地笑了一声,拽着他继续走。走到房间门口,她掏出房卡,刷了一下,推开门,把陈涛往里一推,自己也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壁灯亮着,地毯上投着两道长长的影子,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晃了晃,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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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那边,电话一挂,他就转过身,朝厨房喊了一声。“玛尔塔!”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停了一下。玛尔塔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额角有一小片面粉印子,她自己没注意到。
“怎么了?”
“亚历克斯结婚了!”汉斯说,站在客厅中间,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在教堂里,陈叔叔主婚的!”
玛尔塔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她赶紧握住,又确认了一遍:“真的?”
“真的。”汉斯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在客厅里踱起步来,“在勃兰登堡那个教堂,陈叔叔跟克拉拉结婚那个。”
“那个教堂还在?”玛尔塔问,眼睛睁大了,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的锅铲忘了放下。
“在。”汉斯说,“叔叔进去看了,没什么变化。”
玛尔塔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握着锅铲,呆了两秒。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伸手解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沙发上。
“那得好好准备,给他们庆祝一下,简单的不行。”她转头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你看着办。”汉斯说,坐到沙发上,翘起腿,又放下来,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一个——坐不住。
玛尔塔站在客厅中间,手在围裙上拍了一下——拍了个空,围裙已经扔了。她想了想,嘴里开始念叨:“就一天时间,够吗?我明天一早去买东西,还得收拾屋子,还得想菜单……”她顿了顿,抬起头,“你说,做什么菜?”
“叔叔不是说过吗,克拉拉做的大肘子,他爱吃。”
“做。”玛尔塔说,“做那个。还有呢?”
“你看着办。”汉斯说,摆摆手,“别太简单了。两个小辈结婚,一辈子一次。”
玛尔塔点了一下头,嘴里念叨着“大肘子、土豆丸子、酸菜、苹果派……”,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支笔,在报纸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重新写。写完了,她抬起头,看了汉斯一眼。
“汉斯,约纳斯那边,你说了没有?”
“还没。”
“那你快打。”玛尔塔催他,“还有卢卡斯,也得叫上。”
汉斯拿起电话,拨了约纳斯的号。等接通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约纳斯,后天回来一趟。”汉斯说,嗓门亮得很,像是怕电话线传不够他的兴奋,“你陈爷爷他们回来了,亚历克斯结婚了,咱们聚一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约纳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惊讶:“结婚了?”
“对,结婚了。”汉斯笑了,笑得眼角挤出几道纹,“在教堂里,陈爷爷主婚的。你回来,咱们一起庆祝。”
约纳斯说了句什么。汉斯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你看着办。带点酒来。上次那个,就上次你带的那个,挺好。”他想了想,又说,“多带几瓶。”
约纳斯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汉斯笑了,靠在椅背上。
“卢卡斯那边,谁通知?”玛尔塔从厨房里伸出头,插了一句。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汉斯又对着话筒说。“约纳斯,还有件事。卢卡斯那边,你通知一下。明天聚会,让他也来。”
约纳斯说了句什么。汉斯点了一下头。“对,你通知就行。你们最近不是常见面吗?顺道说一声。”
约纳斯又说了句什么。汉斯笑了,嘴角往上咧着。“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汉斯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壁炉上的相框。
汉斯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着笑。玛尔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汉斯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放下,拿在手里转了转。
“你说,陈叔叔今天看见那个场面,得高兴成什么样。”玛尔塔有些感慨。
“是啊,他终于是等到了。”汉斯笑了,目光还留在那张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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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A柏林站,一间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台灯的灯光聚在一个光圈里,照亮了桌面上的几行字,周围的一切都陷在阴影里。墙角有一个老式挂钟,秒针走一下,停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那个大约五十岁,灰白色的短发修剪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他翻着文件,翻了两页,纸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站着的那个说。他三十岁出头,站姿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昨晚。”
年长的那个点了一下头,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们那边,刚参选完?”
“刚参选完。没过线,没进议院。”站着的那个说,“正是最弱的时候。”
年长的那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咚、咚——节奏均匀,像是秒针的延伸。他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平淡:“最弱的时候。这时候动手,最省事。”
年轻的那个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坐着的那个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柏林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星星。街上的车来来往往,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线。远处的电视塔顶端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转身。
“准备执行清理程序。”
“名单上的?”
“对,名单上的。”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一个不留。”
年轻的那个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个老式挂钟,还在走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年长的那个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很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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