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睡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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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了柏林市区,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光。
陈守拙坐在后排靠窗,看着窗外,没说话。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抹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他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回到酒店,陈涛扶着外公上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地毯,壁灯隔几步一盏,光不亮。外公走得很慢,拐杖点在地毯上,一下,一下,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一口气,再继续走。
到了房间门口,陈涛推开门,扶他进去。外公在床边坐下来,脱了外套,搭在床尾的椅子上。他坐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忽然说:“把电话给我。”
“现在?”
“现在。”外公很肯定的说,“趁我还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急了些,脸上还带着从教堂回来时的那点红光。
陈涛把床头柜上的电话递过去。伊万卡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房间里的另一部电话,拨了前台,低声说了几句,挂了。
陈守拙拨了汉斯的号。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汉斯。”
“叔叔!”汉斯的声音亮得很,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在笑,“回来了?路上顺利?”
“顺利。”陈守拙说,声音也亮了,“现在的路好走了,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
“勃兰登堡那边呢?村子还在?”
“在。”老爷子笑了,嘴角往上弯着,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变了,但还在。路铺了石板,房子翻新了。村口那棵椴树还在,教堂还在。”
他说到“教堂”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
“村口那棵大树。”汉斯说,“我记得。小时候陪我爷爷回去过一趟,村口有棵大树,特别大,树底下有石凳。”
“那棵树。”陈守拙说,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几百年了。我住那会儿,就这么粗。现在还是这么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电话线上慢慢绕了一圈,又松开。
“几百年。”汉斯说,“我爷爷那会儿就说,那棵树比村子还老。”
“是啊。”陈守拙有些感慨,“村里人都这么说。那棵树底下,以前是村里人聚的地方。谁家有事,都在树底下说。”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那会儿也常在树底下坐。”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带出来的。但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回味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中国人,坐在德国村口的老椴树下,晒着太阳,等着什么人。
汉斯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教堂呢?”汉斯又问,“你进去没有?我听说,当初你和小姑就是在那里结的婚。”
“哈哈,这你都知道啊。”陈守拙得意起来,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我进去看了看。我站的那个位置,还在。”
他说到“还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满足,像是找到了一件以为早就丢失了的宝贝。
汉斯沉默了一下。“我当年没进去过。就在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看,就是石头砌的,尖顶很高。”陈守拙说,话多了起来,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里头不大,一排排木椅子,前面是祭坛。彩绘玻璃,光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红的,蓝的,黄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在空中描摹那些光的形状。比划了两下,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放了下来,笑了一下。
汉斯听着,没说话。
“你爷爷站的那个位置,我也记得。”陈守拙说,声音低了一些,“他站中间,我跟你小姑站他对面。他说话的时候,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就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
汉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有点轻。“我爷爷给你们主婚的?”
“没错。”陈守拙说,语气里透着一股骄傲,“他当时说了几句,就算成了。”
“叔叔。”汉斯有些遗憾,“这次该跟你们一起去的。店里那点事,让玛尔塔一个人看着就行。”
“下次。”
“下次。”汉斯笑了,“下次一定去。”
陈守拙停了一下,话头一转。“汉斯,还有件事。”
“您说。”
“亚历克斯和伊万卡,在教堂里把事情给办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股幸福的味道,都要溢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办了?什么事?”
“结婚啊。”陈守拙连声音都带着笑意,“简单办的。就我们几个,文森特、哈瑞、穆勒,都在。我主婚。”
他说到“我主婚”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汉斯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一下子高了。“结婚了?亚历克斯结婚了?”
“结了。”陈守拙眉开眼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松弛了下来,“就在我当年站的那个位置。”
汉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大,震得听筒沙沙响。“叔叔,您这趟,办了不少事啊。去看老村子,还顺带把亚历克斯的婚事办了。”
“是啊,这一趟算是值了。”陈守拙说,语气里透着满足。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陈涛和伊万卡,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那得庆祝。”汉斯连声说道,“得好好庆祝。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明天?”
“明天去趟波恩,估计当天就能回来。”
“波恩?”汉斯说,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波恩我太熟了。我就在那儿长大的。”
“你可算是半个波恩人了。”陈守拙笑着说。
汉斯说,话匣子打开了,“没错,我父亲在波恩做律师,我爷爷在波恩大学教书。我小时候,满街跑,大学后面的那条路,两边都是樱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的一片。”
“樱桃树。”陈守拙说,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我去看看还在不在。”
“在。”汉斯说,语气笃定,“那种树,活得长。”
“活得长。”陈守拙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意思。
“那等你们回来,来家里吃饭。”汉斯说,“给两个小的庆祝庆祝。”
“行。”陈守拙说,声音里带着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汉斯说,“明天晚上,来家里。”
“好,就明晚。”陈守拙说,语气里透着期待。
挂了电话,陈守拙把听筒放回去,手在电话上按了一会儿,才松开。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话,像是在回味刚才那通对话。然后他靠回床头,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门铃响了。文森特去开门,一个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餐车上摆着几个盘子,盖着盖子,还有一瓶水,几个杯子。服务生把餐车推到桌子旁边,揭开盖子,摆好,退了出去。
“外公,吃点东西。”伊万卡说,声音放轻了。
陈守拙睁开眼,看了一眼餐车。“好。”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叉子,切了一块土豆。叉子戳了两下才戳准——第一下戳在盘子上,滑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没在意,又戳了一下,这回戳中了,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又切了一块。这回切的是肉,刀子切下去,肉很烂,一下子就分开了。他叉起来,送到嘴边,手晃了一下,肉从叉子上滑下来,掉回盘子里,啪嗒一声。
他自己没意识到,又去叉下一块。
伊万卡看见了,没说话,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腕。“外公,肉在这儿。”
陈守拙低头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叉子,笑了一下。“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不,您只是累了。”陈涛接道。
陈守拙又叉了一块肉,这回送到了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个不错。烂,入味。”
“好吃就多吃点。”
陈守拙又吃了一块土豆,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叉子还插在土豆上,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望着前方某处,目光渐渐散了,像是看着什么东西出了神。
“外公?”陈涛叫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爷子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刚刚回来。
“嗯?”
“困了?”
“有点。”陈守拙说,声音有点含糊,“吃完了就睡。”
他又低下头,切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嚼着嚼着,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叉子从他手里滑下去,叮的一声掉在盘子上。他的头微微往下点了点,又猛地抬起来,眼睛睁了一下,像是被自己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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