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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公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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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发动机的声响填满了这段空白。窗外的田野渐渐暗了下去,远处的树梢上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女人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她身边的男人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听到:“你看人家这车,这生活,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咱们在国内的时候,哪敢想这些?”

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接茬。

女人继续说:“所以说还是得出国。在国内累死累活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落不下。人家美利坚这儿,只要你肯干,总能过上像样的日子。”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陈涛望着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女人见前排没人接话,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继续深入的话题,声音又大了几分:“我有个同学,前年来的,现在在波士顿。人家朋友圈天天发照片,超市那么大,车那么便宜。我要不是家里不让,我早就过来了。”

她越说越来劲,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想明白了”的笃定:“就国内那种地方,规矩多、压力大、到处都是关系,你没关系什么都干不成。你再看看人家美利坚,人家这才是文明社会——”

她没有说完。

不是因为被打断了,而是因为她突然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变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接话。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

陈涛没有回头。老周也没有说话。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换了一个位置,手指有些用力。

安静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老周打了右转向灯,减速,靠边。

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肩上,他拉起手刹,熄了火。

发动机的震动消失了。车厢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路边的风声。

老周转过头,看着后排。

“下车。”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老周没有给她机会。

“我说下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拉女人的胳膊,低声说:“走走走,别说了,走吧。”女人被他拽着,踉跄着下了车,站在路肩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车门已经关上。

老周重新点火,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重新上路,后视镜里,那一男一女的身影迅速变小,被暮色吞没。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操。”老周拍了一下方向盘,还是骂了出来。

“他妈的这群白眼狼。端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脚还没站稳呢,就开始嫌弃自己老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失落:“老子们在外面舍生忘死,图的是什么?图个什么?不就图以后自己人走到哪儿,都不用看洋人脸色。可这些人呢?他们巴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皮扒了,换上别人的。”

陈涛靠在副驾座上,望着前方逐渐暗下来的路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很平淡。

“周叔,美利坚这个地方,有钱人是上帝。没钱的人来了,就是上帝脚底下的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条不断延伸的灰色路面上。

“我见过华尔街最顶层的人怎么把几万人当数字。也见过纽约最底层的华人,冬天躲在餐馆后厨不敢开灯。好莱坞拍了一百年的电影,把这套梦卖给全世界……你只要踏上这片土地,你就能变成电影里的那个人。自由、平等、机会,你想要的全都有。”

他的笑容带着讽刺,“等你真来了,你会发现,那些东西是有的。但它们是卖给有钱人的。你没钱,你就只能给这套体系添砖加瓦,等用完了,连块墓碑都混不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亚历克斯,你真的是变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意味,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老爷子当年跟我聊过你。他说你小子是第三代移民里最‘纯粹’的那种。生在美利坚、长在美利坚、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满嘴自由世界,恨不得把星条旗纹在胸口上。后来你还进了CIA,那更是铁了心要给美利坚卖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玩笑成分淡了一些,“可你看看你现在?说话比我还红。我要是不认识你,还以为你是从京城西单胡同里爬出来的。”

陈涛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心里有些警惕,自己还是有点大意了,旁边这老头,可不好糊弄。

“周叔,你要是有跟我一样的经历,你也会变的。”

老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主动换了个话题。

“对了,周叔……我母亲。”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生涩感。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停了一下。

“我听你们的意思,她好像……不是一般人。她走的时候我年纪不大,很多事情都不懂。您跟她认识的时间长,能不能跟我说说她?”

车厢里的气氛变了。

老周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但车速不知不觉慢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门小了很多。

“亚历克斯,多的我不能跟你说。这个你得去问你外公。”

陈涛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外公那边,我怕问多了。感觉母亲就是外公的一块旧疤。”

老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面,但眼神明显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不是不能揭。是时候不到。我只能跟你说说我知道的陈雪迎。”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陈涛从未在老周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近乎骄傲的郑重。

“她是我见过的,真正的天才。也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陈涛皱了一下眉:“天才?战士?周叔,你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屑。

“小子,你见过天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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