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公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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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出了迈阿密城区之后,景色就开始变了。
高楼和棕榈树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偶尔出现的加油站招牌。道路从六车道缩成四车道,又从四车道缩成两车道,路面上的车越来越少,前后能看到的尾灯从密密麻麻变成稀稀拉拉。
陈涛开了四个多小时,在杰克逊维尔北边的一个服务区拐了进去。车停稳,他拉了手刹,推门下来的时候,腰杆又响了一声。他站在加油机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老周也从副驾下来了,在车尾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我去放个水。”老周说,朝厕所的方向走过去。
陈涛嗯了一声,拧开油箱盖,把油枪插进去。加油机的数字跳动着,他靠在车门上,盯着着停车场对面那片低矮的树林,单纯的发呆。
过了大概五分钟,老周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甩手上的水,嘴里骂骂咧咧的。
“操,这服务区的厕所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老子进去差点没被熏出来。这些人就他妈不嫌臭的?”
陈涛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把油枪挂回去,拧好油箱盖:“周叔,走吧,换你来开。”
老周接过钥匙,绕到驾驶座那边,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陈涛坐进副驾,找到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车子重新上路,驶出服务区,汇入75号公路的车流。窗外的光线从刺眼的午后阳光,变成柔和的斜阳。
老周把车速稳定在限速上。开了一段,他侧头看了陈涛一眼,“你先眯会儿吧。到北卡罗莱纳还早着呢。”
陈涛没有推辞。他把外套团了团垫在脖子后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真的睡着。但他的呼吸确实慢了下来,身体靠在座椅上,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微微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车速在减慢。
他睁开眼睛。
前方路肩上站着两个人影。
陈涛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周叔,别管他们。”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视线在那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一高一矮,背着包,站在应急带上,其中一个举着手臂,大拇指朝上。典型的搭车手势。
亚洲人。一男一女。
“也许是华人呢。”老周无所谓的说,“外头能拉一把是一把。你周叔我当年刚落地那会儿,也在路边让人捎过一程。”
陈涛看了他一眼,重新靠回椅背上,算是默许了。
老周打了右转向灯,减速,靠边。
开近了,能看清脸了。
男的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他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他的脸上的表情既有期待,又有不安,还有那种长期在路上的人的疲惫。他看到有车减速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一些、可靠一些。
女的看上去年轻一些,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外套。她拎着一只手提袋。她站在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有些躲闪,但当车子靠近的时候,她也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两个人的鞋子边缘都沾着干掉的泥,裤脚上也溅着泥点。
车子停稳的时候,那两个人小跑了过来。男的弯下腰,隔着副驾车窗,用英文开口了。
他的英文很差,单词一个一个往外蹦,语法几乎没有,全靠关键词堆砌意思:“Sir—please—wegonorth—Atnta—youhelp?”
他说完,又觉得光说不够,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前方的路,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走路”的动作,意思是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了。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个讨好的笑容。
老周摇下车窗,用中文说:“上车吧。”
男的愣住了。
那个笑容凝固在他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狂喜,然后是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感激。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女人喊了一句方言,陈涛没太听清,大概是“是中国人!是咱中国人!”的意思。
女人也愣了,然后快步走上前来,对着车窗连连鞠躬,嘴里说着“谢谢谢谢,太谢谢了”。
男人拉开后座车门,先把自己的登山包卸下来,没有直接扔进去,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脚垫上——因为他看到后排座椅很干净,他怕弄脏了。然后他才坐了进来,女人跟在他后面,也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车厢里多了一股子酸味。
陈涛皱了皱鼻子,这两人是多久没洗澡了。
老周踩下油门,车子重新上路。
陈涛没有回头。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男人坐下之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怕靠到座椅靠背会把座椅弄脏。女人也差不多,她把手提袋抱在怀里,目光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车内饰,但没有伸手去摸任何东西。
陈涛的目光移回了前方的路面。连姿势都没有变。
老周一边开车一边随口搭话:“从哪儿来的?”
男人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小心翼翼的热情:“我们从弗吉尼亚那边过来的,搭了一段大巴,后面搭不上了,就在路边走了一段。”
“我问的是你们从哪儿来的。”
男人的话音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国内。”
“哪个省?”
“XX的。”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在美利坚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走线过来的,花光了积蓄,欠了一屁股债,到了美利坚才发现日子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混。他见过太多了,多到懒得评价。
但后排的女人显然不打算让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
“大哥你们是做什么的?”她往前凑了凑,目光在前排两个人身上来回扫,“开这么好的车,肯定是有本事的人吧?”
老周没接话。陈涛也没接话。
女人又说:“我们刚到不久,好多事情都不懂。大哥你们在这边时间长,能不能指点指点?我们不怕吃苦的,只要能赚钱,什么都愿意干。”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先站稳脚跟再说吧。到了前面有亲戚接?”
“有的有的,”男人赶紧接话,“我表弟在那边,说好了帮我们安排落脚的地方。”
“那就行。”老周也没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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