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定稿那天的钱谦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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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事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吴编修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这就算完了?”
“完了。”钱谦益把木匣抱紧了些,“但也是刚开始。”
他把木匣交给等在门口的驿使——陈默前日已经传了旨,定稿当日即送乾清宫,不得经手通政司。驿使接过木匣时,钱谦益又伸手摸了摸匣面,像是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他收回手,对驿使说了一句话。
“送到乾清宫门口,交给王承恩。就说——编纂局定稿,呈御。”
驿使骑马走了。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去。钱谦益站在编纂局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虚。他回身走进院子,在黄道周常坐的那张石凳上坐下来。凳子冰凉,隔着棉袍也能感觉到寒意。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看见石凳脚边的砖缝里长了一株细草。腊月里,那草还绿着,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贴着砖缝往上长。他伸手碰了碰草叶,没有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株草一眼。
当天傍晚,乾清宫西暖阁。王承恩把樟木匣呈上御案,陈默打开锁,取出那册深蓝绫绢封皮的定稿本。他没有立刻翻,而是把册子平放在案上,手掌覆在封面上,按了按。然后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皇权章”三个字底下,钱谦益用双钩小楷写着一行字——“此稿凡五章,一百四十七条,二万三千言。自今日起,为天下法。”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页附着的编纂者名单。十几个名字排下来,最后一个名字是“钱谦益”。名单底下那行小注他也看到了——“共历一年又七月。其间无一人告退。”
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块松木牌还挂在门框上,“此门之内,亦在法律之中”八个字在暮色里沉沉的。他伸手摸了摸牌子,然后转过身来,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传旨。腊月二十三,乾清宫正殿,根本法颁行大典。百官皆至。”
王承恩应声退下。陈默回到案前,把那册定稿本重新锁进樟木匣里。锁好之后,他把匣子放在案角,和那个攒了半年笺纸的木匣并排放着。两个匣子并排搁在案角,一个是樟木的,一个是松木的,一新一旧,一大一小。
窗外,腊月的北风刮得正紧,把乾清宫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当乱响。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周应秋正在夫子庙前收拾那些贴了大半年的纸条。碑前的纸条有的被雨淋烂了,有的被人揭走了,只剩下几张还牢牢粘在石面上。他一张一张揭下来,打算整理成册,送往北京。揭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住了。那是何大柱写的那张糙纸,已经被风吹得发脆,但上头的字还看得清。
“挑柴的也有话说。但攒着,等法成了再说。”
周应秋把这张纸单独收好,放进了自己的袖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夫子庙前那块刻着六字总纲的青石碑。石碑上的字被日晒雨淋了大半年,笔画依旧清晰。天快下雪了,南京城的冬夜冷得干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户部方向走去,袖中那张糙纸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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