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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定稿那天的钱谦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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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稿那天是腊月十九。

钱谦益到编纂局时,天还没亮透。他是从后门进去的,没有走正门。正门口那块松木牌匾挂了快半年,漆色已经有些发暗,每天早上他经过时都会看一眼。但今天他没看。他从后门绕进去,直接进了正屋,关上门,点了一盏灯。

案上摊着五章定稿,厚厚一摞,是他和黄道周、孙主事、吴编修几个人熬了三个通宵才装订好的。封皮用的是深蓝色绫绢,四角包了青色布边,封面正中贴着一张签条,签条上是他亲手写的五个字——“大明根本法”。底下空着,留给将来呈御时加钤印的位置。

他在案前坐下来,把灯拨亮了些。火光映着深蓝绫绢,泛出一种沉静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封皮,指腹在绢面上停了停,然后翻开第一页。

“皇权章”第一条——“大明皇帝,承天命以治天下。皇权有界,法高于权。”底下用双行小字注着白话释义,是吴编修按太子要求加的。钱谦益看了两眼,继续往下翻。翻到“内阁章”时,他停住了。这一章是他自己起草的,前后改了七稿,废掉的稿纸装了满满一抽屉。现任内阁辅臣不得连任超过两届那条,是陈默亲笔加上的。他在定稿时原样抄录,一字未改。但他在抄录时,在“两届”旁边加了一行小注——“此条系太上皇御笔亲批”。

翻到“司法章”时,他停了更久。三司会审、皇帝不得干预、三审不服交内阁扩大会议——这些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可此刻读来,竟有些陌生。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时,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一部法里写下“皇帝不得干预”这几个字。那时候他觉得权力就是一切。现在他觉得,权力是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能留下来的,是写在纸上的字。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督法章”时,脑子里闪过黄道周拄着竹杖在城外跑了三十多天的样子。老翰林的腿不好,走多了就肿,但他硬是把京畿十几个村镇跑了个遍。督法司的建制、人选、权限,每一条都沾着他鞋底的泥。钱谦益在这一章的末尾看到黄道周自己写的一行小注,字迹歪斜——“此章不敢稍忽,因督法者若不自督,法即空文。”

他最后翻到“民权章”。这一章最厚,因为太子从南京改了三稿,每一稿都比前一稿更细。钱谦益翻到“百姓可以告官”那一条,底下注着实施细则,其中有一句是太子写的原话——“民告官,官不理者,赴上级衙门。上级不理者,赴登闻鼓院。鼓院不得拒收,违者以渎职论。”钱谦益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那年在常熟,一个佃户跪在他家门口求告,说田主夺了他的田。他当时怎么做的?他让管家打发了几两银子,把人劝走了。佃户走了,但田还是没了。钱谦益合上民权章,把册子搁在案上,闭上了眼。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把灯火的黄光压了下去。他睁开眼时,看到案角搁着一沓空白的笺纸。那是他准备用来写“编纂记”的——按陈默的要求,定稿之后,编纂局诸人的姓名要附于法后,不称臣,称编者。钱谦益想了想,提笔在最上面一张笺纸写下了第一个名字——“黄道周”。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光着枝丫,但枝头已经鼓出了极小的芽苞,青灰色的,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伸手推开窗,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卷。他没有关窗,就那样站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让他想起常熟的冬天,想起虞山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不会再回常熟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在笺纸上继续写。黄道周之后是孙主事,孙主事之后是吴编修,然后是那两个从刑部调来的主事、从国子监借调的博士、通政司派来的书吏。他写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官职和负责的章节。写完之后他把笺纸翻到背面,在最底下用小字写了一行注——“以上诸人,自崇祯十年五月入局,至十一年腊月定稿,共历一年又七月。其间无一人告退。”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把定稿的册子装进一个木匣里。匣子是昨天让人新做的,樟木,没上漆,只打磨了表面,能闻到一股清苦的木香。他把册子放进去,盖上匣盖,用铜锁锁好。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黄道周那里——这是他和黄道周约好的,定稿之后,钥匙分持,谁也不能单独打开。

他抱着木匣走出正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孙主事和吴编修正站在槐树下搓着手哈气,两个人都熬红了眼,但看到钱谦益抱着木匣出来,都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钱谦益走到他们面前,把木匣举了举。

“定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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