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916章 安心(1 / 2)

加入书签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惊蛰前三天,县衙来了一道公文。

不是钱管事送来的那种假公文,是盖着县衙正堂朱红大印、由县太爷亲笔签发的真公文。送公文的是县衙的刑名师爷,姓方,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骑一匹掉了毛的老骡子。

方师爷把公文递到小念恩手里,语气客气但内容不客气。公文上写着:石头村小念恩擅自在石头村设学堂、签契约、分种子,未经县衙核准,属私设公堂、私定规则。限三日内到县衙说明情况,逾期不到,按扰乱地方论处。

小念恩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头问方师爷,“方师爷,这公文是谁拟的?”

方师爷犹豫了一下,“张府的钱管事在县衙待了两天,跟县太爷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什么,在下不清楚。”

“清楚了。”小念恩把公文折好,收进袖子里,“麻烦方师爷跑这一趟。请回禀县太爷,三日内我一定到。”

方师爷没走。他坐在骡子上,看了看学堂院子里正在上课的孩子们,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那几袋春耕用的草木灰,嘴唇动了动。

“念念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张府在县里经营了三代,县太爷上任才半年,很多事得仰仗张家。你一个外乡姑娘,虽然背后有清虚仙宗,但山高皇帝远。”方师爷顿了顿,“到了县衙,态度软一点,话不要说得太硬。县太爷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

小念恩看了他一眼,“方师爷,你骑了多远来的?”

“三十里。天没亮就出发了。”

“进屋喝碗热茶再走。”

方师爷愣了一下,下了轿子,跟着小念恩走进学堂。石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只粗瓷碗。小念恩倒了一碗递给他,又往碗里加了一小撮红糖。

“这是柳树村刘大柱送的红糖,自家熬的。你跑了三十里路送公文,这是你该得的。”

方师爷捧着茶碗,看着碗底那抹慢慢化开的红糖,沉默了好一会儿。

“念念姑娘,你这学堂,教了多少孩子?”

“石头村本村二十三个,加上周围村子来寄读的,一共四十七个。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五岁。教认字、算数、种地、记账,还教一样东西。”

“什么?”

“规矩。”小念恩在对面坐下来,“不是谁定的规矩,是道理本身。为什么种子要按地亩数分,为什么契约要双方签字,为什么收成后要把好籽分给别人。每一项规矩背后都有一个道理,我把道理讲明白,他们自己就会守规矩。”

方师爷喝了口茶,“你把道理讲明白了,张家的道理就讲不通了。你知道张家为什么非要动你吗?”

“知道。”小念恩语气平静,“因为我挡了他们囤种的路。往年他们从外县买种子,加价卖给本地农户,一斤种子换三斤粮。今年六个村子的农户都签了契约,种子自留自种,没人买他们的了。断了财路,当然要动我。”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按规矩应对。”小念恩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放到方师爷面前,“这是石头村学堂开办以来所有契约的存档。三百八十七份,每一份都有领种人签字画押,有地亩数核验记录,有种子发放数目。不是私设公堂,是公开办学。不是私定规则,是公示契约。”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县衙备案申请的草稿,原定下个月呈送。既然县太爷先来问,那就提前送上去。”

方师爷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不是害怕,是意外。他当了十几年刑名师爷,见过太多民间纠纷,多数人遇到官府传唤,要么吓得发抖,要么暴跳如雷。像小念恩这样不慌不忙、把账本搬出来一条一条对质的,他头一回见。

“念念姑娘,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应对传唤。”小念恩把册子合上,“是本来就要备案。契约要长久,就得有官府背书。我本来打算开春忙完再去的。现在提前了而已。”

方师爷把茶喝完,站起来,“念念姑娘,这册子,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小念恩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公文,放在册子上面,“公文我收了,册子你带走。请转告县太爷,三日后我准时到。不只我一个人去,六个村子的村长都会去。契约是他们签的,规矩是他们守的。要说明情况,大家一起说明。”

方师爷捧着册子走出学堂,翻身上了骡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念念姑娘,你就不怕县太爷偏袒张家?”

“怕。”小念恩站在门口,“但怕不是不去的理由。规矩摆在那里,账本摆在那里,三百八十七份契约摆在那里。县太爷偏袒张家,就得把这些东西全部否掉。他否得掉吗?”

方师爷没再说什么,夹了夹骡子肚子,沿着山路走了。

狗娃从院子里跑过来,“念念姐姐,你要去县衙?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帮你打算盘。”狗娃扬了扬手里的算盘,“你说过,算盘珠子拨到底,账目清楚是第一。他们要是不认账,我当面打给他们看。”

小念恩低头看着他,这孩子过了年就十一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脸上的棱角也开始显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直,不躲闪。

“行,你跟我去。但有一条,到了县衙,不管对方说什么,不能吵架,不能骂人,不能动手。有话好好说,有账当面算。记住了吗?”

“记住了。”狗娃把算盘往腰里一别,“不吵架,不算糊涂账。”

惊蛰那天,小念恩带着狗娃进了县城。

县衙在城中央,三进院子,门口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爪子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小念恩没有摸,她径直走到门房,报了名字,递上那份公文。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方师爷迎了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得整齐,看上去比那天骑骡子时精神了不少。

“念念姑娘,县太爷在二堂等您。”

“六个村子的村长到了吗?”

“到了,都在二堂候着。”

小念恩跟着方师爷穿过前院,走进二堂。二堂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七品知县的官服,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长案两侧各摆了三把椅子,坐着柳树村、槐花村、桃林村、青石沟、石头村和李家庄的村长。刘婶也在,她是代表石头村来的。六个人看见小念恩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县太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落在小念恩身上,“你就是小念恩?”

“是我。”小念恩走到长案前,行了个礼,然后在末位椅子上坐下来。狗娃站在她身后,算盘抱在怀里。

“你可知本官传你何事?”

“知道。县衙问话,关于石头村学堂签约分种一事。”小念恩语气平静,“我已将全部契约账册托方师爷呈送,不知大人是否过目?”

县太爷从长案下拿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看过了。三百八十七份,每一份都看完了。”

“大人可有疑问?”

“有。”县太爷翻开其中一页,“你这份契约上写着,领种人须将收成后最好的种子无偿分给至少三个村子。无偿二字,依据何法?”

“没有依据。”小念恩说。

县太爷眉头一皱,“既然没有法律依据,你凭什么强制他人遵守?”

“我不强制任何人。”小念恩站起来,走到长案前,“大人请看契约最

县太爷低头,凑近了看。那行小字写的是:“本契约非强制,领种人自愿签署,可随时退出。退出者须归还所领种子,此后不再参与种子分配。”

“这行字,每一份契约上都有。”小念恩退后一步,“签了,就是自愿。不签,种子不发。签了以后想退出,种子退还就行,没有罚银,没有刑罚。契约不是法条,是约定。约定靠的不是强制,是信用。三百八十七户人家愿意签,不是因为我强迫他们,是因为他们算得清楚账。领一粒好种子,秋天还三粒给三个村子。自己留的比给出去的多,地里的收成比往年的好。这笔账,谁都能算明白。”

县太爷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有人在契约期内毁约呢?不退还种子,也不分给别人,你怎么处置?”

“不处置。”小念恩说。

“不处置?”

“不处置。”小念恩重复了一遍,“契约上没写罚则。毁约的人,唯一的后果是从此被排除在种子分配之外。他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后果,不需要别人来罚。”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