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落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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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节气,石头村下了开春第一场雨。
顾念恩站在学堂门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手里拎着那壶兑了百草液的清水。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密密匝匝的,像一夜之间从枝干里钻出来的。
“该走了。”
小念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不是给她挡雨的,是给她路上遮阳的,“清虚仙宗在山南,这一路走过去,过了雨水就是惊蛰,太阳一天比一天毒。伞拿着。”
顾念恩接过伞,插在包袱侧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狗娃带着几个孩子正在石桌前算今天的账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没人抬头。不是不送,是昨天晚上就说好了的,不走哭哭啼啼那一套,该上课上课,该算账算账,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但狗娃打到第三遍“三七二十一”的时候,手还是停了。
他放下算盘,从石桌上拿起一个小布袋,跑出来塞进顾念恩手里,“这是今年留的南瓜籽,最好的六粒。你带到清虚仙宗去,种在书院门口。开花了,给我们写信。”
顾念恩攥着布袋,低头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绣的“南瓜籽”三个字,针脚粗一针细一针,一看就是狗娃自己缝的。
“你缝的?”
“二丫教的。”狗娃挠了挠后脑勺,“缝了三个晚上。”
顾念恩把布袋贴身收好,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狗娃的肩膀。
小念恩送她到村口。雨水打在两个人身上,细细密密的,不冷,反而带着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河谷里的冰已经化尽了,河水涨了三分,哗哗地响着,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话终于能说了。
“到了那边,先去找姐姐念念。她在清虚仙宗外门办了一个契约学堂,专门教新入门的弟子规矩和契约。”小念恩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给她,她看了就知道你是谁。”
顾念恩接过信,忽然问了一句,“小念恩,你说种子离了枝,落了地,才算真正开始。那我这次去清虚仙宗,算不算落地?”
小念恩看着河谷里涨起来的春水,“种子离枝,是被风吹走的。风吹到哪里,它自己决定不了。但落地不一样。落地是种子自己选的。土是肥是瘦,坡是阴是阳,它选了,就得认。认了,就得扎根。”
她转过头看着顾念恩,“你选了去清虚仙宗,就是选了那块地。落地以后,别急着冒芽。先看看周围是什么土,什么水,什么风。看清楚了,再扎根。”
顾念恩把信收好,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装进随身带的布口袋里。那是石头村的土,暗红色,带着细碎的砂粒,握在手里微微发暖。
“这把土我带走了。到了那边,撒在书院门口的地里,跟狗娃的南瓜籽一起种下去。石头村的土和清虚仙宗的土混在一起,长出来的南瓜,算哪边的?”
“算你自己的。”小念恩说。
顾念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布袋系紧,转身往河谷下游走去。走了十来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小念恩,石阶缝里那两粒籽,发了吗?”
小念恩摇头,“还没有。但裂了壳的那粒,白芽比前几天又长了一截。快了。”
顾念恩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那道山弯,看不见了。
小念恩站在雨中,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狗娃撑着伞跑过来,手里拿着两封信,“念念姐姐,刚才忘了给顾念恩带走。一封是槐花村写给她娘亲的,一封是青石沟那个老婆婆托人带来的,说一定要亲手交到苏晚晚手上。”
小念恩接过信。青石沟那封信的信封是用粗纸自己糊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苏晚晚亲启”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弯弯扭扭的南瓜。
“人刚走,我去追。”
她撑着伞往山路上追。雨下得大了些,山路泥泞,脚印很清晰。顾念恩的脚印比一般女孩子的深一点,因为她背的包袱不轻,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装了三本书。念念写的《花粉录》、苏晚晚写的《契约论》,和她自己手抄的账本。
追了不到一里地,小念恩忽然停了。
山路边上,一棵野桃树开了花。树不大,长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树干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被石头挤着长大的。但花开得极好,密密匝匝的粉白色花瓣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像无数个刚落了地的铃铛。
顾念恩就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怎么不走了?”小念恩走过去。
“这棵树,我记得。”顾念恩指着树干上一道老疤,“去年春天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它被山洪冲歪了,树根都露出来了。我帮它培了培土,以为它活不了。没想到今年开花了。”
小念恩把两封信递给她,“给,一封给你娘亲,一封给外婆。”
顾念恩接过信,又看了一眼那棵野桃树,“小念恩,我能不能在这棵树底下种一粒南瓜籽?”
“怎么忽然想种南瓜?”
“这棵树长在石头缝里,周围全是硬石头,没有好土。但它还是开花了。”顾念恩蹲下来,在桃树根旁边找了个缝隙,用手指挖了个浅浅的坑,“南瓜籽种在这里,不一定会活。但如果活了,以后路过的人就能看见,石头缝里不光能长出桃树,还能长出南瓜。”
她从小布袋里取出一粒南瓜籽,放进去,覆上土,又淋了几滴兑了百草液的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这粒籽,不签契约?”
顾念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用签。谁路过谁看见,谁想种谁摘。它长在这里,不是哪一家哪一户的,是这条路上的。”
小念恩看着她。这番话,不是自己教的,是顾念恩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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