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安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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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县太爷,“大人,契约跟律法的区别就在这里。律法是管所有人的,违约要受罚。契约只约束签约的人,毁约的代价不是受罚,是失去信用。失去信用的人,以后没人跟他签约。这个代价,比罚银重得多。”
县太爷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两侧坐着的六个村长,“你们呢?你们也是自愿签的?”
刘婶第一个站起来,“回大人,草民刘氏,石头村人。去年秋天念念姑娘帮我们赶走了假收税的,又教我们留好种子。今年开春她把种子分给我们,没说收钱,只说签契约。草民签了,是自愿的。草民活了五十三岁,头一回遇到帮人帮到这个份上的。”
柳树村的刘大柱也站起来,“草民柳树村刘大柱。念念姑娘给俺们村分了六百粒南瓜籽,没要一文钱。她说好种子不能囤,得分出去。俺们村二十三户都签了,全是自愿的。”
青石沟的老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契约展开,举过头顶。那份契约上按了四十三个红手印,每一个都鲜红分明。
县太爷看着那些手印,眉间的竖纹更深了。
“可是张府的人说,你是借契约之名行盘剥之实。说你强占张家的种苗生意,断了他们三代经营的买卖。”
“张家三代经营,经营的是种子买卖,不是种子推广。”小念恩的语气依然平静,“买卖和推广的区别,大人应该清楚。买卖是把种子卖给价高者,推广是把种子分给需要的人。张家一买一卖,中间加价三倍,这叫买卖。石头村一分一种,收成后无偿分给周围村子,这叫推广。一个是赚差价,一个是扩良种。不一样的。”
她从狗娃手里拿过算盘,放在长案上,“大人如果不信,我给您算一笔账。”
“张家的种子,一斤换三斤粮。一户人家种三亩南瓜,需种三百粒,约合一斤。秋天收成两千斤,要还给张家三斤粮食的等价银,折算下来大约三十斤南瓜。三十斤听起来不多,但那是从两千斤里扣。扣完之后,还剩一千九百七十斤,够一家人吃一个冬天。”
她把算盘珠子拨上去,“石头村的种子,同样三百粒,不要钱。秋天收成两千斤,留最好的三百粒籽分给三个村子。三百粒籽约合一斤,也就是说,给出了一斤种子。一斤种子换三个村子,这三个村子明年又能种出好南瓜。这不是买卖,是利滚利。利滚的不是银子,是种子。种子越滚越多,种地的人越过越好。这个账,比张家那个账更清楚。”
县太爷看着算盘上的珠子,没说话。
二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衙役跑进来,“大人,外面来了好多百姓,说是从各村赶来的,要替念念姑娘作证。”
县太爷站起来,走到门口。
县衙大门外,黑压压站了上百人。有柳树村的,有槐花村的,有桃林村的,有青石沟的,还有几个是从更远的村子赶来的。他们手里没有状纸,没有横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手里捧着一个南瓜。
那南瓜是去年秋天收的,皮已经有些皱了,但色泽金黄,饱满浑圆。
“念念姐姐说,好种子要分出去。”那孩子把南瓜举起来,“这是俺家留的种,俺爹说了,谁来都不给,只给念念姐姐。”
小念恩走到门口,看着那孩子手里的南瓜,认出了他。是青石沟来的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他家的种子是在最后一批分出去的。
“你爹呢?”
“在地里。”孩子说,“今年开了三亩新地,全种上了念念姐姐给的种子。爹说,等秋天南瓜熟了,第一个南瓜送给念念姐姐。”
小念恩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孩子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
“石头,你手里的南瓜,是好种子。拿回去,把籽取出来,今年春天种下去。秋天收了,把最好的籽分给你们村还没领到种子的人家。”
石头用力点头,抱着南瓜转身跑了。
县太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跑远的背影,又看着外面那些安静站着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长案前,拿起那份公文,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此案撤销。”他把撕碎的公文放在一边,“石头村学堂的契约备案,本官准了。”
小念恩行了一礼,“谢大人。”
“不用谢我。”县太爷重新坐下来,眉间的竖纹终于舒展开了一点,“你让我看了一笔不一样的账。三百八十七户人家,一个不强制的规定,一群自愿守约的人。我当了二十年官,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不过有一条,你的学堂,得加一门课。”
“什么课?”
“律法。”县太爷看着她,“你教他们规矩,规矩是道理。但道理之上还有律法。张家的事还没完,他儿子在府衙有同年。你今天用账本和契约打赢了这一场,但下一场,可能就是律法层面的交锋。你准备得越足,他们越动不了你。”
小念恩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位眉间有竖纹的县太爷,并不是张家的傀儡。
“大人,方师爷那天送公文到石头村,骑了三十里骡子,天没亮就出发。我请他喝了一碗红糖茶。”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县太爷愣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大人手下有这样的师爷,张家的银子和关系,买不动。”
县太爷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师爷。方师爷低着头,耳根有点红。
“念念姑娘,你回去以后,把你那份契约样本抄一份给方师爷。”县太爷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本官想在全县推广,但得先看看,有没有哪里要改。能用律法的壳,把你这规矩的核包起来,才算定了心。”
小念恩听完这句话,嘴角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用律法的壳,包规矩的核。大人这句话,我记下了。”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经偏西。
六个村子的村长走在小念恩周围,谁也没说话,只是挨个拍了拍她的肩膀。刘大柱拍得最重,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刘婶没拍肩膀,只是把一碗温在怀里的红糖茶塞进小念恩手里。
“方师爷说你爱喝这个,我早上出门前熬的。”
小念恩捧着茶碗,喝了一口。红糖的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暖了整个身子。
狗娃跟在后面,算盘还在怀里抱着。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冒出一句,“念念姐姐,今天算不算定心?”
小念恩停下脚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县太爷把你给的册子看完了,还撕了公文,还说要推广。”狗娃掰着手指头数,“村里人都说,县太爷能点头,这事就算定了。定了,就安心了。”
小念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县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
“狮子坐在门口,看着吓人。但真的狮子不是这样的。真的狮子在山里,不看门,不吓人,只管自己那一块地盘。定心不是靠别人点头,是靠你自己的地盘。你的地盘够稳,谁来了都翻不了。”
她把茶碗递给刘婶,“今天县太爷撕了公文,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他,是因为三百八十七户人家的契约摆在那里,六个村子的村长站在这里,县衙门外上百个百姓等在那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是地盘。”
狗娃想了想,“那我们的地盘,现在算稳了吗?”
“还不够。”小念恩继续往前走,“张家在府衙还有关系,钱管事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定的是县里的心,不是府里的心。要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狗娃,“怕不怕?”
狗娃把算盘往怀里又紧了紧,“不怕。大不了把账算到府衙去。”
小念恩笑了。这是她从县衙出来以后第一次笑。
“好。回去以后,你接着教新来的孩子们打算盘。算盘打好了,比什么都有用。”
一行人出了城门,沿着来时那条山路往回走。夕阳把河谷染成金色,积雪已经化尽的田野里,有几户人家正在春耕。犁铧翻开泥土,翻出一道道深褐色的波浪。
石阶缝里那两粒南瓜籽,芽又长了一截。裂壳的那粒已经分出了两片完整的子叶,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另一粒的胚根也扎进了泥土里,子叶正在努力往外顶。
它们不知道今天县城里发生了什么。
但它们知道一件事。
根扎稳了,就不会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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