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守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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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选的日子,比沈括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他依旧住在城南那家小客栈里,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厢房,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读书、写字、校勘典籍,偶尔出门,去汴河边走走,或是去相国寺逛逛,其余的时间,都耗在了那间小小的厢房里。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汴河里的荷花谢了,御街的槐树落了满地的黄叶,转眼就到了深秋,吏部的文书,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转眼,大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沈括心里,渐渐开始焦躁起来。
倒不是耐不住寂寞,只是这大半年里,他坐吃山空,手里的积蓄,早已见了底。他本就不是出身豪门,父亲沈周一生清廉,没留下多少家产,他在沭阳做主簿,俸禄微薄,大部分都接济了当地的穷苦百姓,手里本就没攒下多少钱。来汴京赴考,路上的盘缠,住客栈的费用,早已把他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
如今守选大半年,没有俸禄,没有进项,客栈的房钱,每天的饭钱,买笔墨纸砚、买书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已经把身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再过些日子,怕是连客栈的房钱,都付不起了。
更让他焦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年?还是两年?难道就这么在客栈里,日复一日地等下去吗?
这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手里仅剩的几贯铜钱,愁眉不展。想了又想,还是起身,锁了房门,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徐峰。
徐峰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一间不大的小院,离汴河不远,闹中取静。沈括来过几次,轻车熟路,走到巷口,就闻到了院子里飘来的菊花香。
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正是徐峰。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布袍,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见是沈括,笑着让开了门:“括儿?快进来。我正说,这几日没见你,还想着去看看你呢。”
院子里种着十几株菊花,黄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正是深秋赏菊的好时候。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壶里还温着茶,显然徐峰刚才正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世叔。”沈括躬身行礼,坐下之后,却有些局促,手指摩挲着茶杯,半天没开口。
徐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看他这模样,心里早已了然,笑着问道:“怎么了?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是吏部那边有消息了?”
沈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窘迫:“没有。都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世叔,我……我快没钱了。再等下去,我连客栈都住不起了。”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为钱这么发愁。前世薪资丰厚,衣食无忧,从来没体会过这种身无分文的窘迫。这辈子,哪怕是父亲去世,家道中落的时候,也还有父亲的旧友接济,没到过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徐峰闻言,非但没有意外,反而笑了起来,起身走进屋里,很快就拿出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了沈括面前。
“这里面是二百两银子,你先拿着用。”徐峰道,“客栈的房钱先结清,要是住得不舒服,就换个好点的院子,别委屈了自己。剩下的钱,够你用个一两年了,不用再为钱发愁。”
沈括看着那个木匣子,愣住了。二百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普通百姓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十几两银子。这二百两银子,足够他在汴梁城,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了。
他连忙把木匣子推了回去,连连摆手:“不行,世叔,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我……我只是来跟您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前谋个差事,不是来跟您借钱的。”
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欠人情。徐峰帮他的已经够多了,从沭阳的点醒,到这些年的照拂,这份恩情早已重如泰山,他怎么能再拿徐峰这么多钱?
“跟我还客气什么?”徐峰又把木匣子推了回来,语气不容拒绝,“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吏部的文书下来,授了官,有了俸禄,再慢慢还我就是了。难不成,你还信不过自己,将来还不上这二百两银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徐峰是真心帮他,若是他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了。他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感激,“谢谢世叔。这份情,我沈括记一辈子。”
“谢就不必了。”徐峰摆了摆手,看着他,目光温和,“我只问你,这大半年,你除了等吏部的消息,都做了些什么?”
沈括愣了一下,道:“就是读书,写字,偶尔去相国寺淘几本书。”
“那你急什么?”徐峰反问了一句,“你以为,守选的日子,是让你干等着吗?错了。这守选的日子,是老天爷给你留出来,让你读书、沉淀、长本事的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沈括,继续道:“你知道你父亲当年,中了进士之后,守选等了多久吗?”
沈括摇了摇头。他只知道父亲是天圣年间的进士,却从没听父亲说过守选的事情。
“一年半。”徐峰道,“你父亲当年,中了进士之后,在汴梁城的客栈里,整整等了一年半,才等到吏部的文书。那一年半里,他没有天天去吏部打听消息,没有为了钱发愁,也没有虚度光阴。他在客栈里,读了三百多本书,写了二百多篇文章,把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水利农桑、刑狱兵法,都研究了个透。后来他为官几十年,走遍江南、蜀中,不管是做知州,还是做转运判官,遇到什么难事,都能从容应对,靠的,就是那一年半里,攒下的本事。”
沈括抬起头,看着徐峰,眼里满是震惊。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所以啊,括儿,你别急。”徐峰的声音,像温水一样,抚平了他心里的焦躁,“等,不是让你闲着,不是让你混日子。等的时候,你可以做很多事。你想做个好官,想造福百姓,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光靠一个进士的名头,是不够的。你肚子里得有真东西,脑子里得有真本事,将来真的走上了官场,遇到了事,你才能扛得住,才能做得好。”
“注释:宋代的士大夫,极为重视“读书”这件事。哪怕是中了进士,做了高官,也依旧手不释卷。范仲淹“昼夜苦学,五年未尝解衣就寝”,欧阳修“马上、枕上、厕上”都不忘读书,王安石更是“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正是这种重学的风气,造就了宋代文化的鼎盛。”
沈括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徐峰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点醒了他。
这大半年,他满脑子都是吏部的文书,都是什么时候能授官,心里焦躁不安,连读书都静不下心来。他只看到了“等”这个字,却忘了,等待的日子,也是可以用来积蓄力量的。
他想起了在沭阳的日子。那时候,他带着百姓治水,每天泡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吃了无数的苦,可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每一分努力,都有意义。
可现在,他却因为这未知的等待,乱了心神,忘了自己的初心。
“世叔,我明白了。”沈括抬起头,看着徐峰,眼里的焦躁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谢谢您点醒我。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徐峰笑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明白就好。汴梁城是个好地方,天下的好书,大半都在这里。你有这么好的机会,可别浪费了。”
那天晚上,沈括抱着那个装着银子的木匣子,回到了客栈。他没有换院子,依旧住在这间带小院的厢房里,只是结清了房钱,又买了足够的笔墨纸砚,剩下的银子,都小心地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往相国寺的方向走去。
汴梁城的人都知道,要买书,就去相国寺。相国寺是汴梁城最大的寺庙,也是最热闹的市井之地。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从飞禽走兽、笔墨纸砚,到古玩字画、书籍珍本,应有尽有。尤其是寺门口的书市,是整个汴梁城最大的图书交易市场,全国各地的刻本,都能在这里找到。
“注释:宋代是中国古代刻书业的鼎盛时期,官刻、家刻、坊刻三大刻书系统并行,雕版印刷术普及,书籍不再是世家大族的专属品,普通的读书人,也能买到刻本图书。汴梁、杭州、成都、建阳,是宋代四大刻书中心,其中汴梁的官刻本,校勘精良,纸墨上乘,是当时最珍贵的刻本。”
沈括挤在相国寺的书市里,看着一排排的书摊,眼睛都亮了。
这里有国子监刻的儒家十三经,有各州公使库刻的史书,有杭州坊刻的诸子百家,还有各种各样的杂书、医书、算书、兵书,甚至还有很多前朝的手抄本,是他在钱塘、在沭阳,连见都没见过的。
他像一块海绵,一头扎进了书海里。
每天天不亮,他就来到相国寺,在书市里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看,遇到自己没有的、喜欢的,就买下来。一开始,他还只买儒家经典,《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把这些五经,又重新买了精良的刻本,一字一句地重新校勘、研读。
他不再像以前应付科举那样,只看注疏,只背考点,而是沉下心来,去读文字背后的东西。读《周易》,他研究的是阴阳变化、天地运行的规律;读《尚书》,他研究的是历代的典章制度、治理天下的道理;读《诗经》,他研究的是各地的风土人情、民生疾苦;读《礼记》,他研究的是礼仪制度背后的社会秩序;读《春秋》,他研究的是历史兴衰的规律,王朝更迭的教训。
他一边读,一边做笔记,把自己的心得、感悟、疑问,都一字一句地写下来。光是读五经,他就写了满满十几本笔记,有对前人注疏的勘误,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还有结合前世的知识,对经典的重新解读。
读完了儒家经典,他又开始读史书。从《史记》《汉书》,到《后汉书》《三国志》,再到《晋书》《南北史》,一直到新旧《唐书》、新旧《五代史》,一本一本地读,一本一本地研究。
他读史书,不是为了看故事,而是为了研究历代的典章制度,研究历代的农田水利、赋税制度、军事制度、刑狱制度,研究每个王朝兴盛的原因,衰败的教训。他看到了贞观之治的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也看到了安史之乱的藩镇割据、民不聊生;看到了开元盛世的繁华,也看到了五代十国的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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