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守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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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读,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越读,越觉得大宋的积弊,早已深入骨髓。三冗之弊,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从唐末五代以来,百年积累下来的沉疴。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可他也越读,越觉得心里有底。历代的兴衰,都有迹可循;治理天下的道理,都藏在史书里。他在沭阳治水、劝课农桑的经验,和史书里的道理相互印证,让他对“经世济民”这四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除了经史,他还买了各种各样的杂书。兵家的《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三略》,医家的《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算家的《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还有《山海经》《博物志》《搜神记》这些志怪杂记,他都一一买来,细细研读。
客栈的掌柜,看着沈括每天买回来的书,把厢房堆得满满当当,都忍不住咋舌。他开了这么多年客栈,见过无数赶考的举子,中了进士之后,要么四处拜谒权贵,忙着跑官,要么流连于秦楼楚馆,享受着进士的风光,从没见过像沈括这样,中了进士之后,天天泡在书市里,一门心思读书的。
除了读书,沈括还开始研究天文。
每天夜里,他都会坐在小院里,搬一张小桌子,摆上一本《步天歌》,仰着头,看着漫天的繁星,一颗一颗地对照,辨认。
《步天歌》是唐代流传下来的天文着作,用七言诗歌的形式,把天上的二十八宿、三垣星官,都编进了歌里,通俗易懂,是古代观星的入门典籍。“南北两斗遥相望,三星不匀近一头”,“垣外左右各六珠,门左皂衣两憩休”,朗朗上口,好记又好懂。
“注释:《步天歌》相传为唐代王希明所作,是中国古代天文观测的经典入门读物。它以三垣二十八宿为框架,把全天星空分为三十一个天区,每个天区的星官、星数、位置,都用诗歌的形式写了出来,被誉为“句中有图,言下见象”,哪怕是不识字的人,听了诗歌,也能辨认星官。”
客栈的掌柜,见他每天夜里不睡觉,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手里还拿着本书念念有词,好奇得不行,忍不住问他:“沈先生,您这天天夜里看星星,是在干什么呀?”
沈括闻言,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的北斗七星,道:“我在看天。”
掌柜的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看天?天有什么好看的?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个新科进士,有些古怪,便转身走了。
沈括也不在意。他看着漫天的繁星,心里满是敬畏,也满是好奇。
他来自千年之后,他知道天圆地方是错的,知道地球是圆的,知道日月星辰的东升西落,是因为地球的自转;知道一年四季的变化,是因为地球的公转;知道闰月的设置,是为了协调回归年和朔望月的差值;知道天上的星星,离地球有几光年、几十光年、甚至几万光年远。
可这些知识,他不能说。在这个时代,“天圆地方”是圣人定下的道理,是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真理。若是他敢说地球是圆的,敢说星星离我们有几光年远,只会被人当成疯子,当成妖孽,轻则被士林唾弃,重则被官府治罪。
他只能把这些知识,藏在心里,用这个时代的方法,一点点去观测,一点点去验证,一点点去记录。
他每天夜里,都会观测星星的位置,把它们记录下来,和《步天歌》对照,和史书里的天文记载对照。他发现,很多星星的位置,和古代的记载,都有细微的偏差。他知道,这是岁差造成的。
岁差,是因为地球自转轴的长期变化,导致春分点在黄道上缓慢西移,使得回归年比恒星年短一点点。这个现象,是东晋的天文学家虞喜最早发现的,祖冲之把它引入了历法编制,可在宋代,依旧有很多天文学家,不承认岁差的存在,认为“天永恒不变,星位永恒不变”。
沈括把这些观测数据,都一一记在了自己的笔记里。他知道,这些数据,将来都会有用。
这天夜里,徐峰来看他,刚走进小院,就看到沈括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盯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连他进来了,都没发现。
徐峰放轻脚步,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纸上写的东西,全是星官的位置、观测的度数,还有密密麻麻的计算。他忍不住笑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看星星,你倒是清闲。”
沈括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给徐峰搬了个凳子,笑着道:“世叔,您怎么来了?我可不是清闲,我是想弄明白一些东西。”
“弄明白什么?”徐峰坐下,问道。
“弄明白天为什么会有四季,日月星辰为什么会东升西落,弄明白星星的位置,为什么和古书记载的不一样。”沈括的眼里,闪着光,“世叔,您说,这天,真的是圆的,地,真的是方的吗?”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沈括心里的答案,也知道,沈括终其一生,都在探索这些宇宙的奥秘。他笑了笑,道:“这些事,古人都想过。有些想明白了,有些,想了几千年,都没想明白。你想弄明白,是好事。可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下子就能弄明白的,可能要花一辈子的时间。”
“我知道。”沈括点点头,语气坚定,“可我想试试。”
徐峰没有再说什么。他抬起头,和沈括一起,看向漫天的繁星。
这里的星空,和他前世看到的,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前世的城市里,灯光璀璨,光污染淹没了星光,抬头能看到的星星,寥寥无几。可在这大宋的汴梁城,没有灯光污染,没有工业废气,夜空像一块纯净的黑丝绒,无数的星星,亮得像钻石,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银河清晰可见,横跨整个夜空,壮观得让人失语。
“世叔,”沈括忽然转过头,看着徐峰,轻声问,“您说,天上的这些星星,离我们,到底有多远?”
徐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很远。远到你想象不到。”
“有多远?”沈括追问。
徐峰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你知道,太阳离我们有多远吗?我们现在看到的太阳光,是太阳八分钟之前发出来的。光的速度,一秒钟能绕着我们脚下的大地,跑七圈半。而天上的那些星星,最近的,发出的光,也要四年多,才能到达我们这里。远的,甚至要几万年,几十万年。”
这些话,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刻意收住了过于专业的术语,只当做是后世业余天文爱好者的常识。毕竟,他给自己编的身份,是农业大学教授,懂些天文知识,不过是业余爱好罢了。
沈括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些。他当然知道。光速,光年,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天文知识。可他没想到,徐峰竟然会跟他说这些,而且说的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徐峰,心里的疑惑再次翻涌。一个农业大学的教授,怎么会对天文物理,有这么精准的认知?就算是业余爱好,也未免太过专业了些。
可他终究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在纸上记录着观测数据。
徐峰看着他的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深了,早点休息。书要读,星星要看,身子也要顾好。”
说罢,他便转身,走出了小院。
沈括站在院子里,看着徐峰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漫天的繁星,心里翻江倒海。
他越来越觉得,徐峰身上的秘密,远不止“穿越者”这三个字这么简单。可他也越来越确定,无论徐峰藏着什么秘密,他都是真心待自己,真心帮自己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上的观测数据,心里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徐峰是谁,不管他来自哪里,自己要做的,就是读更多的书,学更多的本事,积蓄更多的力量,等着吏部的文书,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汴梁城里,到处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息,家家户户都在贴门神、挂桃符,准备过年。
沈括依旧每天读书、观星,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大半年的时间,他读了上百本书,写了几十本笔记,肚子里的学识,早已今非昔比。他不再焦躁,不再迷茫,心里满是笃定。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治平元年(公元1064年)正月,新年刚过,汴梁城的年味还没散去,吏部的文书,终于送到了沈括的手里。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新科进士沈括,授扬州司理参军,即刻赴任。
看着那行字,沈括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
一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他的官场生涯,终于要开始了。
可他看着“扬州司理参军”这几个字,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司理参军,掌一州刑狱勘鞫之事,与他擅长的水利、农桑、算学,几乎毫无干系。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看似寻常的授官文书,背后是朝堂之上,曹太后与韩琦、欧阳修等宰执大臣的角力。他被当成了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扔出了汴梁城,扔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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