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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登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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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八年(公元1063年)的春天,汴梁城的风里,都裹着槐花的甜香。

御街两侧的百年老槐,像是攒了一冬的力气,一夜之间便绽了满树碎白,风一吹,花瓣便如雪般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混着汴河漕运的水汽、樊楼飘来的酒气、市井里的人声,酿成了独属于大宋东京的烟火气。

沈括站在崇政殿外的廊庑下,指尖攥得发白,连掌心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他今年三十三岁,自二十岁第一次踏入科场,至今已是第十三个年头。

就在半年前,他才刚卸任海州沭阳县主簿一职,坐着马车,沿着汴河一路北上,赴京参加这一届的科举。离任沭阳的那一天,十里长亭站满了送别的百姓,牛大壮捧着那包沉甸甸的沭阳泥土,红着眼眶塞到他手里的画面,至今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两年在沭阳的日子,是他两世为人,过得最踏实、最滚烫的时光。他带着百姓筑了百渠九堰,治住了肆虐百年的沭水,辟出了七千顷良田;他教百姓堆肥改土、轮作倒茬,让亩产翻了一倍还多,让家家户户的粮仓都堆得满满当当;他办惠民药局,教百姓卫生防疫,让那个萧条破败的沭阳,变成了烟火鼎盛的安乐之地。

沭阳的百姓,把他当成了再生父母,家家户户供着他的长生牌位。淮南东路转运使亲自巡查,盛赞他“年少有为,造福一方”,连远在汴梁的仁宗皇帝,都赞了一句“不意沈周有子如此”。

可只有沈括自己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一场意外,让他的灵魂跨越千年,落在了北宋天圣年间,钱塘沈家那个刚满十岁、体弱多病的幼子沈括身上。

一晃二十三年过去。他从最初的惶恐茫然,到后来的接受融入,早已把这具身体的父母当成了亲生父母,把这个繁华又脆弱的大宋,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繁华背后,藏着怎样的危机。三冗之弊积重难返,冗官、冗兵、冗费像三座大山,压得大宋喘不过气;西北边境,西夏虎视眈眈,契丹人陈兵幽云,每年的岁币,掏空了国库的大半;底层百姓,看似安居乐业,实则一场天灾、一次苛政,就能让人家破人亡。

几十年后,靖康之耻的漫天烽火,会把这汴梁的十里繁华,烧成一片焦土;半壁江山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终究还是落得个崖山蹈海的结局。

他想改变些什么。可他也清楚,在这个皇权至上、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没有功名,没有官职,便人微言轻。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连朝堂的门槛都摸不到,连向皇帝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沈周在世时,不到三十便进士及第,一生为官清廉,宦游四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嘱咐他,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更要做个好官,对得起天地百姓。

父亲已经去世六年了。母亲许氏还在钱塘老家,日日盼着他的消息,每次写信,都只说家里安好,让他安心备考,可他知道,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一颗心,全悬在他的科场前途上。

这十三年,他一次次落榜,不是才学不够。第一次应举,他意气风发,写了一篇针砭时弊、直言三冗问题的策论,在考官眼里,不过是年轻气盛的狂言,自然落了榜。后来父亲病逝,他丁忧守孝三年,再赴科场,又遇上庆历新政后的朝堂震荡,考官换了一拨又一拨,取士标准朝令夕改,他便一次次蹉跎至今。

这一次,他不能再输了。

“沈括!”

尖细洪亮的嗓音,从崇政殿内传来,是传旨的内侍。廊庑下等候的举子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羡慕,有探究,也有漠然。

沈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整了整身上的青布襕衫,快步走进了崇政殿。

殿内檀香袅袅,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正前方的御座上空空如也,明黄色的锦缎铺在上面,却没有半分人气。仁宗皇帝自年初便龙体欠安,辍朝多日,连这届科举的殿试,都没能亲临。御座两侧,坐着几位身着紫袍、腰系金鱼袋的考官,为首的,是当朝翰林学士、权知贡举范镇。

范镇是蜀中名士,为官刚正,与他的父亲沈周有过几面之缘,也早听闻了他在沭阳治水的功绩。此刻见他进来,范镇抬了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温和。

沈括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对着御座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沉稳:“草民沈括,叩见陛下,拜见各位大人。”

“沈括,”范镇开口,声音厚重沉稳,“本届殿试,不试诗赋,只试策论。题目为《论守边之策》,限时一个时辰。笔墨纸砚皆已备妥,你可开始了。”

沈括再次拱手:“谢大人。”

说罢,他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的案几前。狼毫笔蘸饱了松烟墨,笔尖落在宣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的,是沭阳的金色麦浪,是百姓们吃饱饭后的笑脸,是西北边境上,戍边士卒干裂的嘴唇、破旧的甲胄,是西夏骑兵踏过宋土后,满目疮痍的村庄。

他睁开眼,笔尖落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笔走龙蛇,几乎没有半分停顿。

他开篇便直言:“臣闻守边之要,不在兵多,而在本固;不在城坚,而在民安。民安则国富,本固则边宁。”

而后,他便写了自己在沭阳治理沭水的亲身经历。写如何筑堤开渠,如何辟田劝农,如何让一个年年闹水灾的穷县,变成了粮仓满溢的富县。他说,边境的粮草,皆出自内地州县,内地州县农桑兴旺、百姓富足,朝廷便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边境,士卒便无饥馁之忧,这便是守边的根基。

接着,他写了自己在西北边疆的所见所闻。写大宋禁军的弊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平日里疏于操练,临阵时畏缩不前;写边境的屯田之弊,良田多被将官豪强侵占,士卒辛苦耕种,却颗粒无收,军心涣散;写厢军的冗杂,数十万厢军,不事征战,只服杂役,空耗国库,却无半分用处。

他又结合前世读过的《孙子兵法》《吴子兵法》,还有后世的军事理论,提出了自己的守边之策:一曰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实内地以充边用;二曰整饬军纪,精简冗兵,练精兵以固边防;三曰慎选边将,授以权柄,使将识兵、兵知将,上下一心;四曰安抚边民,互市通商,使汉蕃和睦,不战而屈人之兵。

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皆是实言,没有半句虚浮的辞藻,没有空泛的圣人之言,全是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深思熟虑的东西。

一个时辰的时限刚到,他恰好落下最后一笔。放下狼毫,他对着考官们再次拱手,将答卷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范镇接过答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舒展,抬眼再看沈括时,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赞许。他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沈括退下。

沈括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崇政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三月的阳光再次落在他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襕衫都贴在了身上。

接下来的三天,是漫长的等待。

他住在汴梁城南的一家小客栈里,哪里也没去,只是坐在房间里读书,可心思,却总是忍不住飘向皇城的方向。客栈里住的都是赴考的举子,每天都有人在议论殿试的策论,议论谁能中状元,谁能入一甲,他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这十三年的等待,他输不起了。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客栈外便传来了喧闹声。有店小二跑上楼,扯着嗓子喊:“各位相公!放榜了!皇榜贴在御街宣德门外了!”

客栈里瞬间炸开了锅,举子们纷纷起身,往门外跑去。沈括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整了整衣衫,也跟着人群,往御街的方向走去。

宣德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新科进士的皇榜,就贴在高高的墙上,黄纸黑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无数人挤在榜前,踮着脚尖,在榜单上找着自己的名字,有中了的,当场欢呼雀跃,喜极而泣;有落榜的,垂头丧气,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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