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春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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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春雷隐隐滚过天际,老陆家村沉睡了一冬的土地仿佛被这一声闷雷唤醒了筋骨。地气咕嘟嘟地往外冒着,田埂上的枯草根下已泛起星星点点的青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香与湿润。
村东头的打谷场上,今日却没了往日晾晒谷物的闲散,反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热切填满。场地中央,一台红彤彤、威风凛凛的“大家伙”——新型气吸式精量播种机,正如同一尊钢铁巨兽般傲然伫立。清晨的阳光洒在它冷冽的金属外壳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泽,与旁边墙根下那几辆灰扑扑、孤零零靠着的旧木耧车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那些耧车车辕上的木头早已被几代人的手汗浸得油光发亮,透着一股子沧桑的暮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即将退场的落寞。
大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的工装,站在那台红色机器旁,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给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讲解。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乡亲们,把眼睛都擦亮了!这台机器,就是咱们今年请回来的‘财神爷’!”大强用力拍了拍冰冷的铁皮外壳,发出“砰砰”的闷响,“以前咱们用耧车,那是‘看天吃饭,凭手感’。老把式手一抖,下种多了浪费,下种少了苗稀,深浅还不一样,到时候还得费劲间苗。但这大家伙不一样,它是‘精量播种’!说是多少粒就是多少粒,株距行距分毫不差,深度也能控制得稳稳当当。这就叫‘一播全苗’,省种、省工、还高产!”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像风吹过麦浪。但惊叹过后,更多的是一种将信将疑的犹豫。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吧嗒着旱烟,眯着眼打量这复杂的铁疙瘩,眼神里满是顾虑:这没心没肺的铁家伙,能有人的手准?万一坏了咋办?万一播下去不出苗,这一季不就全完了?
大强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的迟疑。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的李老栓身上。
“老栓叔,”大强提高了嗓门,眼神里带着几分激将,更多的是信任,“您可是咱们村支持新品种的第一人,也是咱们村种地的‘老把式’。今天这‘春播第一犁’,您敢不敢来开这个头?给大伙儿壮壮胆?”
李老栓没说话,只是把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他背着手,围着那台红色的播种机转了两圈,鞋底在泥土上蹭出沙沙的声响。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冰冷的排种器,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他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几辆旧耧车,那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顺手是顺手,可确实老了,像是跑不动的老马,跟不上这新时代的趟了。
突然,李老栓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辆靠墙的旧耧车前。
“老栓,你干啥?”旁边的赵三爷吓了一跳,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李老栓咬着牙,腮帮子鼓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双手死死握住耧车那根被磨得光滑如玉的车辕,气沉丹田,猛地往上一提——“咔嚓”一声脆响,那根连接着几代人记忆的木轴,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拆了下来。
全场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李老栓把车辕往地上一扔,激起一片尘土。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狠劲,大声吼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既然信了大强,信了科学,就得信到底!这老黄历,翻篇了!今天,我就用这铁家伙,播下咱们村的第一垄希望!要是出了岔子,我李老栓把这块地赔给大伙儿!”
“好!”大强带头鼓掌,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炸响,震得打谷场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李老栓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播种机的驾驶座。虽然他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复杂的农业机械,但在大强手把手的指导下,他很快摸到了门道。随着柴油机“突突突”的一阵轰鸣,一股黑烟喷涌而出,巨大的铁轮缓缓转动起来,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感。
播种机缓缓驶向田间,身后拖起一道长长的尘烟。开沟、施肥、播种、覆土、镇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村民们跟在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翻开的泥土,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只见那黑黝黝的土壤被整齐地翻开,一行行笔直的种行显现出来,深浅一致,株距均匀,就像是拿尺子量过、用墨线弹过一样精准。
“神了!真神了!”赵三爷蹲在地头,颤抖着手抓起一把刚播过的土,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比咱们村最好的把式干得还要细致!这一下得省多少种子,省多少人工啊!这哪是种地,这是在绣花啊!”
李老栓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听着身后机器有节奏的律动声,感受着身下钢铁巨兽的震动,看着眼前这片被重新梳理过的田野,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他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后,这片土地上钻出的嫩绿棉苗,整整齐齐,生机勃勃;看到了秋天那洁白如雪的棉桃挂满枝头,像天上的云彩落进了地里。
这一天,老陆家村的田野上,机器的轰鸣声响彻云霄,盖过了春风的呼啸。那台红色的播种机像是一艘破浪的航船,在黑色的土地上犁开了一道道崭新的航线,也犁开了村民们心中那块守旧的坚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田野,给那台红色的机器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李老栓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虽然浑身沾满了泥土和油污,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但他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畅快。
大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眼里满是敬佩:“老栓叔,今天这一犁,可是咱们村的历史啊。”
李老栓拧开盖子,仰头猛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他抹了把嘴,看着远处正在调试机器的年轻人们,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朝气和求知欲的脸庞,笑着说:“大强啊,以前我觉得种地是力气活,只要肯出力就有饭吃。现在才知道,种地是技术活,是智慧活。这铁牛下地,咱们老陆家村的日子,也要跟着跑起来了!以后啊,咱们不仅要种得好,还要种得巧!”
夜幕降临,村头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拉长了村民们的身影。但在老陆家村人的梦里,那台红色的播种机依然在轰鸣,它播种的不仅仅是棉花种子,更是老陆家村走向富裕、走向现代化的决心与梦想,是一颗颗在春风中发芽的科学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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