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裹着蜜的绳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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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开。
皇帝约翰·帕里奥洛格斯坐在矮榻上,靴子脱了一只,另一只还套在脚上。
他面前一张小几,几上摊着信,一封压一封,最上头那封火漆上压着一头带翅膀的狮子。
威尼斯。
“来了?”
“来了。”
“坐。”
玛丽亚往门里两步,手揣在袖口里,捏着那颗石子。
“西奥多说,你在热那亚人的桌子上破了斋。”约翰把那只靴子也蹬掉了,两只脚缩回榻上,“还让人家厨子拿圣尼古拉起誓。”
“没破。是橄榄油。”
约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拿手背擦嘴。
二十三岁,鬓角那儿已经白了。
“说吧。”他把威尼斯那封信翻过去,字朝下,“这么晚,不是来跟我讲黄油的。”
玛丽亚在小几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阿奇亚尤利家来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码头上卖鱼的都知道。”约翰说,“加拉塔那个分行的伙计举了块牌子,牌子上刻着金币和十字。皮拉内斯下午就派人过海来报了,说是个管事,叫马可,穿得跟托钵僧似的。”
“他不是管事。”
约翰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玛丽亚说,“可他不是管事。哥哥,你没看见那个院子。”
她把手从袖口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指头扣着裙子。
“我问他,阿奇亚尤利偏偏这时候派人来加拉塔,是不是教廷对我们、对对岸的突厥人有什么打算。满院子四五十号人,鲁特琴都停了。他站起来,冲着西边,就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圣座爱人。不忍看正教的兄弟受苦。”
约翰没吭声。
“说完,格里马尔迪那个胖子先跪下去了,椅子都砸翻了。然后是卡塔内奥,德·马里,斯皮诺拉。”玛丽亚说,“一院子热那亚人,脑门全贴在石板上。没人叫他们跪。”
“热那亚人跪教皇,有什么稀奇。”
“他们跪的不是教皇。”
玛丽亚的声音往上提了半截。
“他们跪的是那个人随口一句话。”
约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去够几上那只杯子。杯子里的酒凉了,他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接着说。”
“不忍看正教的兄弟受苦。”玛丽亚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这句话我听过别处传来的另一种说法。”
“哪儿?”
“萨莱。”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去年他不忍看匈牙利人受苦,不忍看波兰人受苦,带着炮去了喀尔巴阡山。十万鞑靼骑兵,轰成了两截两截的死马。然后呢?萨莱那把椅子上,现在坐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教名叫文德克斯。爹娘死了,兄弟死了,剩他一个,让人洗了礼,抱上去坐着。”
“那是别儿迪别杀的。”
“是别儿迪别杀的。”玛丽亚说,“可把孩子抱上椅子的,是谁?伏尔加河上的船,现在给谁交钱?罗斯那些大公的手印,按在谁家的账本上?”
约翰用手捏了捏下巴。
“卡塔内奥今天当着我的面说,他在塔纳的货栈翻了三成。”玛丽亚说,“他说这是圣座仁慈,没屠萨莱。哥哥,屠城是抢一回。不屠,是抢一辈子。”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玛丽亚没答。外袍底下,那本书贴着肋骨。
“还有苏格兰。”她说,“一个姓布鲁斯的家族,连吃奶的都没留。还有大洪水那年,他卖船票,分三档,一百,三百,一千。买不起的留在岸上等死。法兰西闹饥荒,他的粮仓满得往外淌麦子,等黑面包涨到三十个铜板,城外有人吃孩子了,才开仓。”
“这些是威尼斯人喝醉了讲的。”
“威尼斯人喝醉了,讲的才是真话。”
约翰站起来,光着脚,走到窗户跟前。
窗外,隔着金角湾,加拉塔那边亮着一片灯。那座圆塔的尖顶上也点着火,红红的一点,挂在黑地里。
他背对着她。
“玛丽亚。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廊子里走,走的是什么?”
玛丽亚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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