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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她的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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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执政官斯皮诺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

“您是皇帝陛下的妹妹,是热那亚人的贵客,您在这张桌子上说什么,我都听着。可这一句,请殿下收回去。”

“收回去?”

“圣座如主。”斯皮诺拉说,“主在天上,看见人间成了炼狱,他能不伸手?主为了救人,把自己的儿子钉上十字架。圣座为了救人,把自己的家财掏出来修方舟。他做的每一件事,殿下,每一件,都是为了救赎。”

“救赎要卖船票?”

斯皮诺拉嘴角一扯,没接这一句。

德·马里那只斜眼转过来了。

“殿下读书,我们这些做买卖的比不上。”老头嗓子里带着痰,“可圣座曾在阿维尼翁讲道,头一条就是爱神。第二条爱人如己。”

“然后呢?”

“然后是怜悯穷人。”德·马里说,“怜悯罪人。他说主在世上的时候,跟税吏坐一桌吃饭,跟妓女说话,被那帮法利赛人戳脊梁骨。他说,天底下最可恨的,就是穿着长袍站在会堂门口,脸上装着虔诚、肚子里装着算计的伪君子。”

“他说他反对伪善?”

“反对。”

“好。”玛丽亚说。

她没往下说。

德·马里看了她一会儿,那只斜眼眯起来,又不吭声了。

卡塔内奥坐不住了,身子前探,手按桌上。

“殿下,我说个实在的。”他说,“去年开春,喀尔巴阡山口,圣座打赢了。十万鞑靼骑兵,轰得满山都是死马。换了谁,换了随便哪个国王,打赢了以后干什么?”

“追。”胖子在旁边接了一嘴。

“追!烧!杀!”卡塔内奥拍了一下桌子,“把草原上的帐篷一座一座点了,把男人的脑袋砍下来垒成堆,把女人孩子绑了拉到卡法去卖。拔都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干了一百年。”

“圣座呢?”

“圣座没有。”卡塔内奥说,“他没迫害一个鞑靼人。他进了萨莱,那座城里的清真寺照样有人喊礼拜,那些穆斯林照样念他们的经。他扶了个娃娃坐那把椅子,然后干什么?通商!伏尔加河上的船,现在比打仗以前多了一倍!我卡塔内奥家在塔纳的货栈,去年翻了三成!”

“对待鞑靼人都这样。”他手一摊,“殿下,您说,对待您那些同样信基督的希腊兄弟,他能不心疼?”

玛丽亚看着他。

“卡塔内奥大人的货栈翻了三成。”

“对啊!”

“萨莱那把椅子上坐的娃娃,几岁?”

“九……九岁吧?”

“他的爹娘呢?”

卡塔内奥怒道:“那是因为那个蛮族大汗!”

“对,圣座发兵,也是没法子的事!”

格里马尔迪把盘子里的刀捡起来,在桌布上抹了一把,抢过话头。

“殿下,您住在海峡边上,草原上的事您不清楚。那个蛮子大汗,叫什么来着,别儿……”

“别儿迪别。”有人提醒。

“对,别儿迪别!那家伙杀了他亲爹,杀了他亲哥,一家子十几口,杀得干干净净,自己坐上去。”胖子一边说一边比划,刀尖在空中划来划去,“坐上去干什么?要西征!要学他祖宗拔都,把匈牙利踩平,把波兰踩平,一直踩到维也纳去!圣座不打他,他就打到阿维尼翁门口了!”

“这是自保!”卡塔内奥跟着点头。

“对!”胖子把刀往桌上一拍,“自己家门口来了狼,不拿棍子,难道拿面包喂它?殿下,要不是圣座,死的就是咱们!”

院子里几个热那亚人跟着嗡嗡点头。

“说得对。”

“那是狼。”

“杀亲爹的畜生。”

玛丽亚的手按在桌沿上。

她想说,杀亲爹的是别儿迪别,扶一个死了爹娘的九岁孩子当傀儡的是谁。

话到嘴边,桌子那头有人站起来了。

是威尼斯拜洛那个副手,三十来岁,瘦,脸发黄。他一下午没怎么说话,这会儿站起来,两只手抓着桌沿。

“殿下。”

他的拉丁语带着威尼斯腔,舌头卷。

“大洪水那年,我在威尼斯。”

“我住在卡纳雷吉欧,挨着犹太人那片。”他说,“三月份,第一个人死在码头上。四月份,我们那条街死了一半。五月份,运死人的船从早划到晚,一船一船往利多岛上拉,坑挖不过来,就往海里推。”

他停住了,喉咙动了两下。

“我娘死了。我两个妹妹死了。我老婆抱着孩子,孩子身上起了黑包。”

“后来阿奇亚尤利家的船来了。”副手说,“船上下来的人戴着鸟嘴面具,往街上撒石灰,往井里倒东西。他们发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圣座赐下来的……”

他说到这儿,嗓子哑了。

“圣血。”

这词一出来,院子里的拉丁人全坐不住了。

右手抬起来,额头,胸口,左肩,右肩。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从主位到下首,从拱廊到喷泉边。

胖子画十字的时候金链子哗啦响。斯皮诺拉画得慢,画完把手按在胸口,没放下来。巴尔巴尼画了两遍,第二遍画错了方向,赶紧又补了一遍。

戴珍珠网的女人里头,有一个捂着嘴哭出了声。

“我老婆活下来了。”副手说,“孩子……孩子身上的黑包破了,流了三天脓,第四天退了烧。”

他松开桌沿,在胸口又画了一个十字。

“殿下,我们这些人,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是因为圣座的圣血。我们活下来,是因为圣座。”

“愿主保佑圣座。”斯皮诺拉说。

“阿门。”满院子的人跟着。

玛丽亚站在那儿。

看着那个副手,那个捂着嘴哭的女人。

一个卖船票分三档的人,不会白白给人发瓶子。

圣血是债,眼前这一院子的十字,那副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命,不就是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

“那苏格兰……”

肩上落下来一只手。

老宦官西奥多弯下腰,嘴凑到她耳朵边上:

“殿下。这是在别人的院子里。”

玛丽亚抿紧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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