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的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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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老宦官又说了一遍,“陛下的信,还在去阿维尼翁的路上。”
那只手在她肩头按了按。
玛丽亚站了三息,往后退了半步,坐回椅子上。坐下的时候书角又硌了一下肋骨,她没按。
西奥多退回原位,背弓着,看着自己的鞋尖。
执政官斯皮诺拉冲乐师抬了抬下巴。
鲁特琴响了。笛子跟上,小鼓拍着点。
“为圣座干杯!”
“为圣座!”
“为先知!”
杯子碰成一片,叮叮当当。胖子站起来,一手举杯,一手拍着卡塔内奥的肩膀,嚷着要给方济各会的堂子捐一口新钟。德·马里说他明年要去阿维尼翁,去教皇宫跟前磕个头。那个威尼斯副手坐回去,一个人闷了口酒,画一个十字。
巴尔巴尼凑过来,在乔瓦尼耳边说了句什么。
乔瓦尼点了下头,端起那只一下午没碰过的杯子,冲满院子的人举了举。
举起来,放下。
一口没喝。
玛丽亚没再开口。
她把素碟里那块洋蓟拨过去,拨回来,拨过去。
日头沉到瓦后头去了。拱廊里的影子连成一片,仆人们开始一盏一盏点灯。灯火亮起来,照着满桌子的残羹,照着鱼子碗底下化成水的碎冰,照着花瓶里那捧玫瑰。
最外头那一朵开得太盛,花瓣掉了两片,落在乔瓦尼的杯子边上。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热那亚人一个一个过来跟她告别,弯腰,亲手,说殿下今天的见识让人佩服,说下回一定再来。胖子亲手的时候嘴上的油蹭了她手背一块,她等他转过身,拿袖口擦掉了。
斯皮诺拉亲自送她到门口。
“殿下慢走。替我问陛下安。”
“一定。”
她出门之前,望向拱廊。
灰袍子还坐在原处,巴尔巴尼弯着腰在他旁边说话,灰裙子的女仆靠在柱子上。
他看着院墙外头,那座她的城。
凯克船划出去很远,她才把手伸进袖口。
那颗石子还在。
圆的,凉的,中间一道褐纹。
船靠岸,布拉赫奈宫的灯亮了一半。
宫门的卫兵认得她,举着火把在前头引路。走过外院,走过那丛种在墙根底下的玫瑰,去年秋天最后一朵就是在这儿摘的,今年的叶子刚冒出来,黑地里看不清颜色。
西奥多在她身后,一路上一个字没说。
到了内廊口,她站住了。
“我要见陛下。”
老宦官停了一步。
“这时间……”
“我知道这是什么时间。”
西奥多看了她一会儿,弯了弯腰,转身往里走了。
内廊外头有间小厅,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像,像前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大,把圣母的半边脸照出来,另外半边黑着。
玛丽亚在像前的长凳上坐下。
外袍底下的书还贴着肋骨。她把腰带松了一扣,书往下滑了半寸,硌的地方换了,换到另一根肋骨上。
她要跟哥哥说什么,路上已经想好了。
说加拉塔那一院子的人,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趴在地上。说阿奇亚尤利家的人来了,不是来做买卖的,是来看的。看墙塌了几段,看码头烂了几个,看这座城还剩几口气。说热那亚人白天卖弩给他们,夜里卖铁给布尔萨,卖铁的船挂的是阿奇亚尤利的旗。说那个人嘴上说爱,说怜悯,说不忍看正教的兄弟受苦,他那张椅子底下压着的是苏格兰人的骨头,是法兰西人吃剩的孩子,是英格兰国王的全家。
说这条绳子扔过来,绳子那头拴着的是钩子。
她想好了。
一句一句排好了,跟排一封给威尼斯人的回信一样。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攥着那颗石子,攥得发烫了。
那个人跟她讲河。讲今天的水明天就流到海里去了,可河还是那条河。讲城里一直装着城外。讲她在议事的偏殿里,在,又不在。
讲得真好。
她读了那么多遍的书,他讲的比书上还透。她十六岁那年偷偷抄下来的那一页骡夫念的东西,他张嘴就接上了。彼特拉克那封信,他连第几卷第几章都记得。
她喜欢那些东西。
她喜欢那些不用跪着念、站着就能读的字。喜欢那些说女人的手能管一座城的句子,哪怕页边上有人写了个谬。喜欢那个人说的,把刀放下,先看清楚。
宫里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老师烧了那本小册子。哥哥摸着她的头发让她嫁人。牧首在圣索菲亚门口点了一把火,几千人跟着喊阿门。
她一个人在帘子后头,听着他们为一个词吵一个钟头。
可这座城是她的。
城墙塌了的那几段,补丁打的是新石头,她每回上城头都要数一遍。金角湾那几个码头,草长得比人高,她小时候跟着奶娘去那儿看过船,那时候码头上全是人。圣索菲亚穹顶上的金褪了,褪成黄的,褪成灰的,下午的日头照上去,亮的那半边一年比一年窄。
这里的人吃斋,吵架,为一道光争得面红耳赤。码头上的老太太抱着圣像往城里挤,色雷斯来的农民蹲在系缆桩边上,怀里的女娃拿手指头抠鸡笼子。
一百五十年前,拉丁人打进来过。烧了半座城,砸了圣坛,让一个妓女坐在牧首的椅子上唱歌。城里的老太太到现在还在讲。
她读拉丁人的书。
她不能让拉丁人再进来一回。
不管他们拿的是剑,还是一瓶圣血,还是一本写得比谁都好的书。
她把石子塞回袖口里。
想了想,又掏出来,放在长凳上,放在自己身边。
然后又拿起来,捏住。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
小厅外头的长廊,黑的。
往常这个时间,那条长廊里总有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管灯油的宦官抱怨说一个月要多烧三成。她不止一回站在门缝后头,看着哥哥那个弯得跟四十岁似的后背。
内廊的门响了。
西奥多弓着背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蜡烛,烛光照全了他脸上的皱纹。
“殿下。”
玛丽亚站起来。
“陛下还没睡。”老宦官说,“请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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