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触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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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压在凌晨一点十二分跳到了满格。老吴的手指在收音机外壳上停住了,不是不敢动,是那个数字跳满的时候,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那些年扛包扛出来的老骨头,对震动比耳朵还敏感。他听到了电压满格的声音,不是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地下传上来的。李玉也听到了,把手按在石桌上,石头把潜水器的电闸合上的那一声闷响传给她。不是声音,是震动,从船体传到海水,从海水传到岩层,从岩层传到这块石头,从石头传到她的掌心。
郑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玉佩。他在石凳上坐下,把玉佩放在石桌上。它住在里面,浅金色的,和树梢上那粒一个颜色。他看了那粒光一会儿,又低头看着玉佩。它知道他们要下水了。它把光调亮了一点,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你听到对手脚步声时眼睛会不自觉地睁大的亮。
沈溪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那盆仙人掌。十二朵花全开了,第十三朵裂了一道缝。她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蹲下来,对着那粒光说又开了一朵。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道裂缝上。花瓣被光照透,从嫩黄变成浅金。它说它看到了。沈溪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朵还没全开的花。花不急,她也不急。她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玉佩,说它也在等。郑楠说嗯,它也在等。沈溪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那十二朵花都朝着枣树。不是要比,是想让它知道,它不是在一个人等。花陪着它。
周晓从腰后拔出那把折叠刀,打开,放在石桌上。不是要打架,是要让那粒光看到刀在。他站在枣树下,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他在等潜水器下水,等钻头打到石头上,等石头尖叫。他把手从腰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小王从厨房端出一锅热豆浆,放在石桌上。豆浆是刚煮的,碗壁烫手。他给每个人舀了一碗,站在枣树下,端着自己那碗,没喝。他在等潜水器下水,等那些人动手。他不想等,但他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他把豆浆端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他没缩,咽下去。
刘班长从监测站跑下来,手里拿着那张烟盒。他跑到枣树下,喘着气,把烟盒放在石桌上。下水了。老吴把手搭在收音机上,听着。他在听潜水器离开甲板的声音。不是从收音机里,是从心里。那些年从码头上听惯了船离港的声音,船壳碰着轮胎,缆绳从缆桩上解开,落水,引擎低吼。他把这些声音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潜水器在下沉。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老吴的手指在收音机外壳上轻轻敲着,跟着那个深度走。五百米,八百米,一千米。它停在了一千二百米的位置,那根钻杆所在的位置。老吴的手指不敲了。它接触到了岩石,不是钻,是在看。它在看那块被回声加固过的石头,看那些被光挤偏的缝隙,看那些人上次撬过的接口。它的摄像头在岩石表面慢慢移动,把那些画面传到母船的屏幕上。李玉把手按在石桌上,石头把那些画面传给她。她看不到画面,但石头能。石头把那些画面对她说,用震动。岩石表面的颜色变了,不是原来的灰黑色,是一种深蓝,被回声的光浸透了的深蓝。她把手收回来。它看到了,它在犹豫。
那些人也在犹豫。他们看到了岩石表面的颜色,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石头。他们在商量,要不要钻。一个人说钻,另一个人说不钻,第三个人说先请示。他们吵起来了,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老吴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不是要听清楚,是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听。他们不知道他在听,但他还是要听。他把手搭在收音机上。
钻头动了。不是往下钻,是往上提。退回去了,它不钻了。它在等命令。命令没来,他们不敢动。潜水器悬停在一千二百米的深度,不上不下。它的摄像头还对着那块岩石,还在看。光点在树梢上,从淡金变成了浅金。它在想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做出决定,是钻还是不钻。它把光调暗了一点,不是怕,是在等。
周晓把折叠刀从石桌上拿起来,合上,插回腰后。他走到院墙边,翻墙出去。这次不是往外跳,是往里跳。他落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枣树下,仰头看着那粒光。它还在,浅金色的。潜水器悬在半空中,不上了,不下了。那些人吵完了,沉默了。他们在等命令,回声也在等命令。他不想等了,但他不知道不等能做什么。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小王把豆浆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他没翻墙,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脊。山脊上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他在想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做出决定,是钻还是不钻。他不想了,转身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打开,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了推。
刘班长把烟盒从石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塞进口袋。他站起来,往监测站走。他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粒光。它还在,浅金色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监测站的门开着,值班员在里面盯着屏幕。他走进去,在屏幕前坐下。潜水器的光点停在一千二百米的深度,不动了。他把老花镜戴上,盯着那个光点。它不动,他也不急。
郑楠把玉佩从石桌上拿起来,贴在胸口。外婆,他们到了。钻头没钻,他们在犹豫。回声在等。我们也在等。周晓刀在腰后,李玉在听,老吴在听收音机,小王在煮饺子,沈溪的花开着,陈曦的观音莲在变色。我们都在,它不孤单。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天快亮了,山脊上那盏红灯还没灭。树梢上那粒光从浅金变成了淡金。不是变暗了,是天亮了,它不用那么亮了。它把自己调成白天该有的颜色。等命令来了,他们决定钻了,它再调回去。调成那个沉到最深处的蓝。蓝到他们在海底抬头看,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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