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风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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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是在深夜十一点十七分下来的。不是通过无线电,是通过卫星电话。老吴把收音机调到那个频段,滋滋啦啦的底噪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说话。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对方说了一句,这边应了一声,然后挂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老吴把手搭在收音机上,等着他们再说。他们没再说。他把音量拧大,只有底噪。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命令来了。
李玉的手从石桌上抬起来。石头把甲板上的震动传给她:有人从船舱里跑出来,脚步声很急。他在喊,喊所有人起来。有人从睡袋里爬出来,有人从驾驶舱探出头。他喊,上面说了,继续干。那些人没有欢呼,没有叹气。他们站起来,走向那堆工具。她把手收回来。他们不急了,命令下来了,反而不急了。可以慢慢干,不用赶,不用抢。他们把磨光机从甲板上捡起来,检查砂轮片,换了新的。他们检查了大锤的柄,没有裂。他们检查了撬棍,没有弯。他们准备好了。
周晓从腰后拔出那把折叠刀,打开,用拇指试了试刃。利,不用磨。他把刀合上,插回腰后。胶布又起了毛边,他用指甲按回去,按平。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从浅金变成了淡金。它在听,听那些人在甲板上检查工具。磨光机的声音响了,砂轮片在空转,他们在试机。大锤敲了一下甲板,声音很脆,不是闷的。他们在试手感。他把手从腰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小王从厨房端出一锅热粥,小米的,稠。他把锅放在石桌上,给每个人舀了一碗。他端着碗站在枣树下,没喝。他在听那些人试机。磨光机的声音很尖,像针扎着耳膜。他没缩,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小,锅里的水还热着。他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命令来了,他们又要干了。他不知道这次要干多久,但他知道灶台不能凉。凉了再烧要时间,他们等着吃,等不了。
刘班长从监测站跑下来,手里拿着那张烟盒。他跑到枣树下,喘着气,把烟盒放在石桌上。命令下来了。他说。老吴说听到了。刘班长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烫,他没缩,咽下去。他把碗放下,说他们今晚要下水,不等天亮了。李玉把手按在石桌上,石头把甲板上的震动传给她。他们在给潜水器充电,电压在涨,很快。她把手收回来。他们急,回声不急。
沈溪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那盆仙人掌。花全开了,十一朵挤在一起,第十二朵裂了一道缝。她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蹲下来,对着那粒光说又开了一朵。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道裂缝上。花瓣被光照透,从嫩黄变成浅金。它说它看到了。沈溪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朵还没全开的花。花不急,她也不急。她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粥碗,没喝。她在等那朵花开。
陈曦从屋里出来,抱着观音莲。叶子上的灰他擦过了,绿得发亮。他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挨着仙人掌。他蹲下来,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从淡金变成了浅金。不是变暗了,是它在调整焦距,把光聚得更拢,准备等潜水器下水的时候用。他问它,这次能挡住吗。光点没闪。它不知道,它会尽力。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问了。
陈雨桐从屋里出来,推着轮椅。她没有让人推,是自己推的。轮子在碎石路上硌了一下,歪了,她停下来,扶正,继续推。她推着轮椅到枣树下,仰头看着那粒光。它还在,浅金色的。她问刘班长他们什么时候下水。刘班长说快了,电压在涨。陈雨桐把盖布从腿上拿起来,叠好,放在扶手上。她说,水凉了。刘班长没接话。水凉了,但那些人还是要下去。
老吴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一点。那个频段里又有人说话了。不是命令,是对话。一个人在说电压还差多少,另一个人在说快了。一个人说这次不能再失败了,另一个人说不会。老吴把手搭在收音机上,听着。他们在给自己打气。不是害怕,是紧张。紧张的时候需要说话,说出来就不紧张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能理解。
郑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玉佩。他走到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把玉佩放在石桌上。光住在里面,浅金色的,和树梢上那粒一个颜色。他看了那粒光一会儿,又低头看着玉佩。外婆,命令下来了。他们今晚要下水。回声在准备,把光聚拢,等着他们来。我们也在准备。周晓刀在腰后,李玉在听,老吴在听收音机,小王在灶台边,沈溪的花开着,陈曦的观音莲在变色。我们都在,它不孤单。他把玉佩收进怀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不烫了。他把那碗凉粥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
刘班长把烟盒从石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塞进口袋。他站起来,往监测站走。他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粒光。它还在,浅金色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监测站的门开着,值班员在里面盯着屏幕。他走进去,在屏幕前坐下。潜水器的光点还在甲板上,但旁边的电压数字在涨,很快。他把老花镜戴上,盯着那个数字。他不急,他等得起。
小王从厨房端出一锅饺子,白菜猪肉的,热气腾腾。他把锅放在石桌上,掀开锅盖,蒸汽猛地冒上来,糊了半张桌子。他给每个人舀了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吹,咬了一个。烫,他嘶嘶地吸着气,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那粒光,说了一句。他们下水了,我们就等。他们切,我们就听。他们累了,我们就吃饺子。他把碗放下,又夹了一个。
老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一点。不是不想听了,是电压涨了,那个人的声音紧张了,他不忍心听了。他把手搭在收音机上,手指在塑料外壳上慢慢敲着。他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和电压数字跳动的节奏同步。他在等那个数字跳到满格,等潜水器下水,等钻头打到石头上。他不急,他等得起。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天快亮了。山脊上那盏红灯还没灭。树梢上那粒光从浅金变成了淡金。不是变暗了,是天亮了,它不用那么亮了。它把自己调成白天该有的颜色,等电压满了,潜水器下水,它再调回去。调成那个沉到最深处的蓝。蓝到他们在甲板上抬头看,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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