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松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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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水器在甲板上又躺了整整一个白天。监测站的屏幕上,那个代表潜水器的光点一动不动。刘班长每隔半小时去看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状态。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几遍,又戴上,戳了戳屏幕,仿佛戳一下,那个光点就会移动。它没动。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记的数字,又塞回去。
老吴把收音机从枣树下搬到屋里,又从屋里搬出来。他坐不住,在石凳上坐一会儿,又起来,抱着收音机在院子里走一圈,再坐下。天线拉出来,收回去,拉出来,又收回去。他不想听那个频段了,那里太安静了。他调到京剧频道,老生还在唱《空城计》,司马懿的兵马在城下转来转去,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琴弦没断,城也没破。他把音量拧大了一些,让琴声把院子里那层沉闷的空气搅动起来。
李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晾在枣树之间的绳子上,床单、被套、枕巾,还有几件换季的厚外套。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帆。她站在床单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淡金色的,不闪。床单被风吹得啪啪响,但它的光没晃。
沈溪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盆仙人掌。花全开了,十朵挤在一起,嫩黄色的。第十一朵裂了一道缝。她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蹲下来,对着那粒光说又开了一朵。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那道裂缝上。花瓣被光照透,从嫩黄变成浅金。它说它看到了。沈溪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朵还没全开的花。花不急,她也不急。她隔着床单看到李玉在晾衣服,说李姐,今天洗这么多。李玉说天好,晒晒收起来,天冷了就不想动了。沈溪站起来,走到晾衣绳旁边,帮李玉把被单抻平。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被单在她们之间鼓着风,像一个白色的气球。她们看不到彼此的脸,但看到那粒光从被单的另一面透过来,淡金色的,把棉布染成了浅黄色。
陈曦从屋里出来,手里没抱观音莲。他把它留在屋里了,叶子上的灰他擦过了,绿得发亮。他走到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不闪,很稳。他看着它,想起昨天那些人砸撬棍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现在安静了,那些人走了,不是走了,是歇了。他不想了,把目光从树梢上收回来,落在老吴的收音机上。京剧频道里换了人,老生在唱《失街亭》,马谡失了街亭,诸葛亮在帐中叹气。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懂,但觉得好听。
陈雨桐从屋里出来,推着轮椅。她没有让人推,是自己推的。轮子在碎石路上硌了一下,歪了,她停下来,扶正,继续推。她推着轮椅到枣树下,仰头看着那粒光。它还在,淡金色的。她问老吴那些人还在吗。老吴说在,船没走,人没走,钻头还在甲板上。他们只是歇了。陈雨桐把盖布从腿上拿起来,叠好,放在扶手上。她说歇够了就会再干。老吴说嗯,歇够了就会再干。陈雨桐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不说话了。
刘班长从监测站下来,手里拿着那张烟盒。他走到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把烟盒放在石桌上。他没说话,端起石桌上那碗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豆浆馊了,他吐出来,把碗放在一边。小王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刘班长吐豆浆,说别喝了,那碗上午的,我忘了收了。他跑出来,把那碗豆浆端走,倒进水池里,把碗刷了。他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刘班长那些人还在吗。刘班长说在。小王又问他们在干嘛。刘班长说在等。小王说等什么。刘班长说不知道。小王转身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打开,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他下了饺子,用漏勺轻轻推了推。他在想那些人等什么,也许等命令,也许等天黑,也许等那粒光灭。他不知道,他不想了。
老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不是不想听了,是该吃午饭了。小王把饺子端上来,一大盘,白菜猪肉的,皮薄馅大,褶子匀。他把醋碟和筷子摆在石桌上,站在一边,看着大家吃。他没吃,不饿。他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淡金色的。光点闪了一下,他看到了一道短暂的光纹,从树梢到树根,一闪而灭,速度快得像鱼从水底上浮,刚碰到水面就转身沉了下去。
周晓从厨房出来,腰后两把刀。他没端碗,没拿筷子,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粒光。他看到了那道闪,比小王看得更清楚。不是灭,是调整。它把光从树梢收回去,重新分布,哪里需要光,光就去哪里。它的光不够强了,不是不够强,是分布的区域太大了。原来只照一棵树,现在要照一棵树、一个院子、一盆仙人掌、一盆观音莲、一条河、一座山、一片海。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声音不大。老吴端着饺子碗,听着,没接话。他知道周晓说得对。
李玉把手按在石桌上,石头把潜水器的位置传给她。它还在甲板上,没动。但船在晃,不是风浪,是人。有人在甲板上走动,不是干活,是散步。他们等得不耐烦了,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她把手收回来。他们不急,急的是上面的人。上面的人等不及了,命令会下来,他们会再干。她不知道命令什么时候下来,但她知道它一定会下来。那些人还在等。她站起来,走到晾衣绳旁边,把晒干的床单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棉布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抱着床单站在枣树下,看着那粒光,说那些人等命令,我们等着,它也等着。它不怕等,我们也不怕。她把床单抱回屋里。
沈溪在楼上浇花。仙人掌第十一朵花开了,不是裂了一道缝,是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张开了。花瓣薄如蝉翼,嫩黄色的。她把花盆端到窗台上,让那十一朵花都朝着枣树。不是要比,是想让它知道,它不是在一个人等命令。花陪着它。她蹲在花盆前面,对着那朵新开的花说你开了。花不会说话,但它把花瓣张得更开了一些,像是在说它知道了,它看到命令还没下来,但它开了。
陈雨桐在屋里把那件盖布从铁皮箱子里拿出来,铺在膝盖上,用手抚平。四角的流苏还是长短不一,她没剪。她把这件盖布看了很久,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不是等秋天了,是等那些人走了再盖。他们不走,树不冷。她把手搭在盖布上,不说话了。陈曦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观音莲。叶子上的灰他擦过了,绿得发亮。他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挨着仙人掌。他蹲下来,看着那粒光。它在树梢上,淡金色的,不闪。他问它,命令什么时候下来。光点没闪。它不知道,它也在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问了。
刘班长把烟盒从石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折好,塞进口袋。他站起来,往监测站走。他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粒光。它还在,淡金色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监测站的门开着,值班员在里面打盹。他走进去,在屏幕前坐下。潜水器的光点还在甲板上,没动。他把老花镜戴上,盯着那个光点,等着它移动。它没动。他不急,他等得起。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水也能喝。
小王从厨房端出一锅绿豆汤,放在石桌上。绿豆熬得烂,汤色浓,加了一小块冰糖。他给每个人舀了一碗,放在石桌上。他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甜,不烫。他把那碗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他在想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接到命令,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他不急,他等得起。
郑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玉佩。他走到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把玉佩放在石桌上。光住在里面,淡金色的,和树梢上那粒一个颜色。他看了那粒光一会儿,又低头看着玉佩。外婆,他们在等命令。回声在等,我们也在等。
周晓刀在腰后,李玉在收床单,老吴在听戏,小王在煮绿豆汤,沈溪的花开着,陈曦的观音莲在变色。
我们都在,它不孤单。命令会下来的,他们还会再干。回声不怕,我们也不怕。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端起绿豆汤碗,喝了一口。不烫了,他把那碗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
天快黑了,山脊上那盏红灯亮了。树梢上那粒光从淡金变成了浅金。不是变暗了,是天亮了,它不用那么亮了。它把自己调成白天该有的颜色。等命令下来了,潜水器再下去,它再调回去。调成那个沉到最深处的蓝。蓝到他们在甲板上抬头看,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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