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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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枣树下的时候,天快亮了。光点在树梢上,比平时亮,像一盏留了整夜的灯。
李玉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铁皮箱子露出来,锈迹斑斑的箱盖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褐色。
箱子里的信,二十五叠,每一叠都用布条扎着,布条已经糟了,手指一碰就断。刘班长小心翼翼的,把布条断头捏在手里,怕碎片掉进信纸里。
小王从屋里端出几碗饺子,给每个人。郑楠接了碗没吃,盯着那些信。
刘班长也是,碗放在石桌边上,一口没动。李玉夹了一个饺子,嚼了很久,咽下去,放下筷子。
“先看信吧。”她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最上面那叠。
布条断了,她捏着断头轻轻放在桌上,解开第一封。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处磨薄了,透光能看到对面的字。
她慢慢展开。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笔画洇开了,但还能认。“父亲母亲,儿在深井一切安好,勿念。这里伙食不错,每天能吃饱。就是冷,石头里往外渗水,被子潮,但还能忍。同屋的人来自各地,都年轻,能聊到一起。我们约好出去之后再见。妈,你腰还疼吗,托人带的膏药记得贴——”
信到这里就断了,不是被撕掉的,是没写完。墨水用干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划痕,往纸的右边延伸,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纸的边缘。
李玉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日期比第一封晚了十几天。字迹变草了,不是潦草,是手冻僵了,握笔不稳。内容还是报平安,说伙食不错,说能吃饱,说同屋的人互相照应,说别担心。最后一句写着:“妈,等出去了,我给您买件新棉袄。”李玉把信叠好,放回箱子里。
刘班长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了。他拿起自己那叠信,一封一封翻,没展开,只看日期。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日期越来越近,字迹越来越草。到第八封,日期断了。不是写了没日期,是没再写了。最后一封信停在那个日期上,后面再也没有了。
“这个人没写下去。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了。”刘班长把信放回去,把箱子盖轻轻合上。他的手指在箱盖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个战友的肩膀。
小王蹲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眼眶红红的,“这些信,还能送到他们家人手里吗?”
刘班长把烟蒂在石桌边上按灭。“能。我查。就算人不在了,家族的后人也要找到。”
当时二十五个人,二十五叠信。刘班长一叠一叠翻过去,把信封上能辨认的人名、籍贯、部队番号登记在本子上。有的信封还在,邮戳模糊了,但地址还能认。有的信封没了,信纸直接叠在一起,用布条扎着,只能从信的内容里找线索。信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深蓝到浅蓝,从满篇到只有寥寥几行,越来越稀,越来越淡,像水渍在纸上慢慢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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