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入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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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站起来,前面还有一段路,她没回头,但走慢了,每一步都等郑楠跟上。碎石还在脚下打滑,但她的脚步稳了,他也稳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安全帽上的头灯在岩壁上晃动,时而分开,时而交汇。
通道又变窄了。不是塌方,是故意留的,当年挖到这里就没再挖了,只凿了一条窄窄的岩缝,刚好能过一个人。
李玉侧身挤过去,背包带子在岩壁上蹭出一串沉闷的响声。她过去之后把背包卸下来,伸出一只手,接郑楠的包。
郑楠把包从肩上卸下来,从岩缝里推过去,李玉接住。然后是他——他的肩膀更宽,挤得更勉强,侧着身,一只脚先迈过去,再把整个身体一点一点塞进去。
岩壁擦着他的肩膀,衣服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屏住呼吸,肋骨被岩石顶着,胸口发闷。李玉的手从另一端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往里拉。他深吸一口气,硬挤了过去。
通道豁然开朗。头灯的光柱扫过去,照不到对面的岩壁。
这个空间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像一个倒扣的碗,穹顶很高,地上很平,不是天然的,是人打磨过的。洞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片黑斑,火烧的,烟熏火燎的痕迹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被熏成了镜面,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李玉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是平的,但不是土的,是石板的。一整块巨大的石板,接缝处用泥浆封过,干了,硬了,踩上去纹丝不动。
“他们把箱子放在了底下。”她的手在石板面上慢慢移动,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地图,“石板
“怎么下去?”郑楠也蹲下来,手掌贴着石板面,粗糙,凉,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刻痕。
他低下头,把头灯凑近。
石板面上有字,不是刻的,是凿的。一笔一划,深深的,凹槽里填满了陈年的灰,但轮廓还能看清。一个“正”字,不止一个,许多个,排成几行。“正”字,人在等待中计数正字,五个笔画记一次,一天又一天。
李玉的手指沿着那些刻痕慢慢移动。她不是在看,是在听。
石头把刻字的人的情绪传给她——焦急,疲惫,但还撑得住,还没放弃,还有很大很大的一口气在胸腔里撑着。“正”字刻了好多个。李玉数到最后一个,“二十五个人。等了多久?等了一百二十七天。”
她把那个日期念了出来,郑楠不知道他们等的是谁,但知道他们等不到了。
李玉站起来,“他们自己挖了路,从另一边出去了。但箱子没带走,留在这里。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
她走到洞室的正中央,用脚跺了一下地面,石板的声音是实的,底下不是空的。不在这里,在更过了很久才开口。“这层的石板是后来铺的,为了压住它。铺石板的人想把箱子永远封在这里。”
刘班长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这次近了一些。“找到没有?”他大概也在往前挪,声音不再像隔着一堵墙了。
“找到了!”郑楠回头喊。
“什么东西?”
“石板!上面有字!”
刘班长没再问了,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响起来,在朝这边赶。
他爬过那道窄岩缝时花了很长时间,肩膀比郑楠还宽,挤得直喘气。等他终于挤过来,站在洞室里,手电光扫过那些“正”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指腹嵌进凹槽里,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他把手收回来,指尖黑了,是灰,陈年的灰。他看着那层灰,把它在拇指上碾了碾,干透了,像面粉。
“搬开?”刘班长看着李玉。
“搬不开。这是盖板,几十个人抬上去的,我们三个抬不动。”李玉把手按在石板边缘,“有缝,但缝太小,手伸不进去。箱子在
她的手沿着石板边缘慢慢移动,在东北角停住了。这一块石板不一样,边缘没有封死,留了一条细缝,风从缝里往上冒,带着地底深处那种湿漉漉、沉甸甸的凉。
“从这里撬。”李玉指着那条缝。刘班长把随身带的撬棍插进缝里,用力往下压。石板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再压,还是不动。郑楠也来帮忙,两个人压着撬棍,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石板的边缘微微翘起一条细缝,但还是拉不动。
李玉蹲下来,把手伸进那条细缝里。她的手小,能塞进去,但只能塞到指根。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土,是铁,凉的,滑的,像是箱子盖的边缘。她的手指沿着铁皮摸过去,摸到了锁扣,锁扣是扣着的,没锁死。她用指甲拨开锁扣,轻轻一声,铁皮弹开一条缝。一股极淡的气味从缝隙里逸出来,不是腐烂,不是锈,是陈年的纸和墨,是字的气味。
她把手指从缝隙里抽出来。“打开了。”
刘班长和郑楠对视一眼,一起压下撬棍。石板翘起来,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李玉把手伸进去,摸到了箱子,铁皮的,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锈,但没烂。她抓住箱子的把手往上提——很沉,没提动。两个人趴在石板旁边,四只手伸进缝隙里,抓住箱子,一起用力往上提。箱子慢慢从缝隙里升上来,卡在石板边缘时顿了一下。李玉用力一拽,箱子滑出来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洞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郑楠的灯光照亮了它。一个铁皮箱子,不大,长宽如同一本摊开的旧书,表面锈迹斑斑,但棱角还完整,没有塌。锁扣开了,盖子微微翘着,没有完全合拢。李玉没有立刻打开,把手按在箱盖上,闭着眼睛。
“里面是纸。很多纸,叠在一起,压在箱子最底下。纸上面还有别的东西,压着纸不让它动。”她的手慢慢在箱盖上移动,听着那张盖子下每一寸空间里每一张纸被压在黑暗中的声音。“纸上有字。”
她把箱子推到郑楠面前。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头灯的光柱落进箱子,照亮了最上面一层。一个布包,粗布,灰白色,被时间浸得发黄。他把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纸边泛黄,但字迹还清楚。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有些地方洇了,但还能认出来。
郑楠拿起最上面一张,开头写着:父亲母亲,儿在深井一切安好,勿念。张。每一张的开头都是“父亲母亲”,每一张的结尾都是“儿拜上”。他放下了纸,抬起头,洞壁上那些“正”字在灯光下还留着,刻得很深,被手指摸过无数遍,“正”字的凹槽边缘磨得光滑,像玉。
刘班长拿起一张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把纸叠好,放回箱子里,把箱子盖轻轻合上。“带出去。”他声音很低,被洞壁吞掉了,几乎听不清。“这些信,该送到该送的地方。”
李玉把手按在箱盖上,又听了一下。“信有二十五叠。每个人写了不止一封。有的人写了十几封,有的人只写了几封,写不出来了。笔没水了,纸用完了,手冻僵了,写不动了。”她把手收回来,停在自己膝盖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灰。
郑楠把箱子装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掂了掂分量。这包不沉,但背在肩上,压得脊背微微发弯。他说走吧。李玉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郑楠扶住她,她站稳了,没松开他的手。刘班长把安全帽上的头灯调亮,光柱照射着来路的方向,“我走前面,你们跟上。”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李玉的手按着洞壁,听着石头给她指路,告诉她脚下的碎石稳不稳,头顶的岩壁低不低,前面的通道是宽是窄。她走在中间,把郑楠护在身后。来的时候她走前面,回去的时候她不肯了,手里没有箱子,箱子在郑楠包里,她让他走中间。她说箱子重,让他少走几步。郑楠没争,走在她和刘班长之间。背包里的箱子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轻轻颠着,铁皮撞击里面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说——都还在,还没有被磨成灰。
到了洞口,老魏趴在外面,探进半个身子,伸手拉他们。刘班长先出来,郑楠第二个,李玉最后。她钻出洞口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比城里的亮得多。
小王站在洞口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用棉袄捂着,还热着。看到李玉出来,他眼眶一下子红了。“李姐!”他把碗递过去,手在抖,饺子汤洒出来几滴,落在雪地上滋滋地响。
李玉接过碗,没吃,看着那些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褶子匀,一看就知道是小王的——圆滚滚的,像元宝。她看了好一会儿,低头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饺子已经凉了,不烫嘴,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特别的味道。
“好吃。”她说。
小王使劲点头,使劲忍着眼泪。郑楠在旁边蹲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放在雪地上。箱子在包里,静静地,没声音了,那些信也安静了,在黑暗中躺了几十年,终于见到了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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