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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考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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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光从灯柱顶端洒下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圈一圈的暖色,映着满地的灰烬、碎纸和踩烂的杂物。列车车体上多了几道新的弹痕,锅炉还在低压运转,蒸汽从车底缓缓逸散,把站台边缘的轮廓模糊了一小截。

艾莉亚从站台尽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没有停。军装的前襟和袖口全是干涸的血迹,深褐色和暗红色交替覆盖了灰绿色的布料,像一层被反复涂抹过的漆。冬季大衣的下摆沾满了灰尘和烟灰,有些地方被弹片刮出了毛边。她的金发从帽檐下散出来几缕,贴在沾了灰的脸颊上,被她随手拢到耳后。靴底踩在站台的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营长站在列车车厢门口。他看见艾莉亚从暮色中走过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前,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随即又压回正常的音量。“艾莉亚同志!您还活着。”

艾莉亚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把军装前襟的两颗铜扣重新扣好,又伸手抹了抹衣领上沾着的灰。动作不大,但做得很仔细。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更像是在“狼狈”和“精神”之间找了一个折中的落点。“活着。”她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但很清楚。

营长把目光从她身上的血迹移开,回到正事上。“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一些,但语气里那种实打实的困境并没有被压住。“后勤跟不上了。弹药基数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医疗物资也不够,绷带和止血带都开始短缺。同志们也累了,连续作战加上夜行军,已经有人站着都能睡着。还有那些平民……”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艾莉亚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目光从营长脸上移开,落在站台上那些或坐或蹲的士兵身上,落在那些刚从街巷里被引导过来的平民身上,落在那些被临时安置在站台角落里的伤员身上。然后她叹了口气。她知道。她都知道。弹药不足,药品不够。北边一定打起来了,不然后勤不会紧张到这个程度。那些本该运到东方的物资,此刻正在被牵制在某个她看不见的方向。她想。

她看着那些士兵。他们脸上蒙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透过镜片能看见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着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只来自身体,还来自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到有人靠在车体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枪口朝下,肩膀微微塌着。有人蹲在站台边缘,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些平民挤在站台另一端的角落里,有人蹲着,有人坐着,有人抱着孩子,目光里全是惊恐、惶恐,还有仇恨。那种仇恨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毫不掩饰地朝士兵们投过来。这才是最严峻的考验。如果不能解决这些情绪,那么这场战争就不能算是成功的。

“保持冷静,同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战争还没有结束。在下一批资源和军队到来之前,城里的治安一定要维持好。”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站台上那些拥挤的身影。“把那些人全部登记好,姓名、住址、家庭成员,能记多少记多少。俘虏也全部放回去,一个不留。最重要的,一件暴力事件也不能发生。让连长和班长们尽全力维持纪律。谁碰了平民的东西,谁跟平民动了手,谁在城里抢了或者砸了,按军法处置,不用等我批。”

营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朝车厢方向走去,准备安排传达。

艾莉亚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侧过身,朝站在车门旁边的无名偏了一下头。“去发电报。要显金驿部分尽快把补给送过来,能装多少装多少,优先药品和弹药。多装些布匹,最好要染色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把尸体一定要处理好,集中焚烧,不能闹出疫来。还有,”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松动,“现在,烧水。让同志们洗个澡。”

无名看着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车门旁边,目光从艾莉亚身上的血迹移到她脸上。艾莉亚的嘴角已经没有刚才那个折中的弧度了,但也没有回到那种完全的平静。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种亮里面掺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无名没有问。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车厢,脚步声在铁皮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方向。

站台上的人还在流动,平民被引导着分批安置,士兵们开始换岗和清点装备。锅炉的蒸汽一直在低声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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