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烛抄卷，暗递盟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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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啧啧两声，眉眼舒展笑得轻快：“不过也算值，不枉我在这冷书房陪熬一整夜，冻得人骨头都僵了。”

一旁伫立的挂角静静望着长生远去的背影，闻言侧首，淡淡白了他一眼，神色尽是嫌弃。

赳赳半点不在意，大大咧咧上前一伸手，熟稔搭上挂角的肩头，嬉皮笑脸道：“可以啊小哑巴，如今机灵劲儿见长，跟我有的一比了。”

挂角懒得与他贫嘴，肩头微挣，甩开他的手便要转身离去。

赳赳立刻快步追上，再度揽住他的肩膀，兴冲冲絮叨：“哎呀总算省心！两位小祖宗终于和好如初，不闹别扭了！走！哥今日大方，带你去后厨蹭顿热乎大餐，好好庆祝庆祝！”

挂角被他牢牢箍着肩头，几番轻挣都没挣开，眉峰微蹙，正要发作。余光忽然瞥见前路廊柱，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微光。

他脚步不动声色微微一偏，故意往赳赳那边挤了半寸。

赳赳兀自滔滔不绝、满心欢喜，压根没看前路。

“咚——”

一声闷响，脑门结结实实撞上冰凉木柱。

“嗷！！”

赳赳痛呼出声，瞬间五官皱作一团，双手死死捂住鼻梁，疼得眼泪都逼了出来，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颤巍巍抬手指着身前的挂角，含泪控诉。

挂角后退两步，微微扬颔，单边唇角轻勾，眉眼间明晃晃挂着嘲讽戏谑。

“你……你故意的！”赳赳缓过劲，咬牙切齿出声。

挂角却不接话，抬手指了指书房方向，又垂手指了指赳赳身上披着的长顺外袍。

赳赳一愣，脑子瞬间清醒，脸色骤变：“遭了遭了！光顾着高兴，把主子忘书房里了！”

他慌忙转身往书房冲，跑两步还不忘回头恶狠狠瞪一眼挂角，嘴硬道：“哼！哥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个小哑巴计较！”

雪霁风微，天光清薄洒遍乌衣巷，青石路面残雪未融，寒气依旧浸骨。

晨间时分，国公府仆从已先行至巷中小院投递名帖。长顺收到国公府的拜帖，知晓唐守元今日会携子登门谢恩赔罪，便换了一身素色整洁直裰外罩鸦青薄氅，发丝梳理得齐整利落，虽彻夜未眠、伤势未愈，却身姿挺拔、仪容规整，端坐院中静待来客。

不多时，巷口缓缓停落两辆青帷马车，规制内敛却用料华贵，正是唐国公府的车架。前帘掀开，唐守元率先踏下车来。他一身绯色圆领常服，玉带垂绶，面容温沉持重，眉宇间藏着世家勋贵沉淀数十年的审慎。此行明面上是为儿子唐庭森闯祸赔罪谢恩，内里却是承唐国公密令，借一桩私恩，试探、联结楚执柔一系，为国公府在内外危局之中，铺下一条隐秘的朝堂退路。

紧随其后，唐庭森踉跄落地。臀间旧伤未愈，步履微微滞涩，收敛了往日跳脱散漫。他一身琥珀色圆领袍，双手捧着一具沉实的紫檀木匣，匣中盛着御赐金疮药、上等赤金与田产地契，是国公府用以表诚意的重礼。少年眼底满是真切愧疚，尚未完全领会父辈这一步棋背后的朝堂博弈。

一众仆从捧着锦缎礼盒、珍稀药材随行，礼数周全，刻意放低世家身段，全无骄矜倨傲做派。

唐守元抬手理平衣襟，侧头低声叮嘱儿子，语气严肃：

“今日登门，不是寻常走动，是登门谢恩、赔罪致谢。楚校尉舍臂护你，于你是救命之恩，于国公府是再造之恩。到了院内，你给我谨言慎行，礼数周全些，该跪便跪，该谢便谢。要是再敢像之前一样，做出一副吊儿郎当不入流的样子来，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唐庭森攥紧手中木匣，鼻尖微酸，用力点头，声音低哑却笃定：“孩儿晓得。”

父子二人踏着残雪行至小院门前。因提前递帖通传，院门未闭，赳赳立在门侧候迎，见主客抵达，连忙躬身引二人入院。

院内廊下，长顺一身正装肃立等候，身姿如松、仪态端方。闻声抬眸看来人，当即上前欠身致意，礼数周全：

“唐世子莅临寒舍，有失远迎。”

唐守元快步上前还礼，面上愧疚，语气恳切：

“楚校尉舍身护我犬子，以身负重伤，保全唐氏子性命，此恩，我阖府铭记于心。今我父子二人奉国公爷之命，特来登门，谢恩赔罪，略备薄礼，聊表寸心。”

他侧身让开半步。唐庭森捧着紫檀木匣上前，抬眼便看见长顺左边袖子空空荡荡，当日山洞里长顺奄奄一息的凶险模样骤然撞入脑海。少年心头翻涌愧疚，不顾臀间刺痛，屈膝直直跪倒在积雪的青石板上，高举木匣，垂首沉声，字字恳切：

“楚校尉！庭森顽劣莽撞，累校尉重伤，折损戎马前程。若非校尉舍身相护，我早已殒于奸人刀下。此恩永世不忘，今日特来谢罪，受我一拜！”

言罢，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积雪之上，大礼行得郑重至极。

长顺见状连忙侧身将人扶起，不敢坦然受礼，语气坦荡耿直：

“公子不必如此。在下受楚相所托，护人原是分内之事，即便换作旁人，我亦会出手。”

长顺礼数周全，抬手做出延请之姿，温声相邀：“院中风寒，世子与公子不妨移步正厅，煮茶暖火，暂避霜寒。”

唐守元顺势颔首，面上笑意浅淡：“那便忝颜叨扰校尉了。”

一行人步入正厅，厅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外头大半寒意。唐守元安然落座，随即示意随行仆从：“将带来的薄礼尽数搬入院中，交由校尉府中安置，不可轻慢。”

仆从应声有序退下。

待仆从退下，唐守元目光扫过窗外院中堆放的柴薪，状似随口提点身侧少年，语气严厉地训诫道：“你今日既是来赔罪谢恩，便要有几分实意。院中柴薪堆积未劈，你身子尚健，便不要劳动校尉再辛劳，且去劈柴干活，磨磨心性，长长眼力。”

唐庭森一怔，虽臀伤隐隐作痛，也知这是父亲有意支开自己，不敢多言，躬身应声：“是，孩儿遵命。”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内顷刻间，便只余下长顺与唐守元二人。

长顺看了一眼院子里忙碌的国公府仆从，回头同唐守元对视一眼，了然他这是有话要单独与自己商议。

隔绝了外人耳目，唐守元方才收敛面上温和客套，神色沉敛，缓缓开口：

“校尉可知，近日西南生变？剑南恭王传檄天下，以清君侧为名煽动州县，内忧已起。”

长顺闻言一怔，眉头骤然拧紧，全然茫然：“西南？蜀地出事了？”

他回京之后裴轩洲便让他安心养伤，待伤势痊愈之后再议公务安排。这些时日他一心守在乌衣巷小院内，顾着长生起居公务，对外界朝堂藩镇变局一无所知。

唐守元愣了一瞬，随即很快压下讶异，不再绕弯，直言来意，语气诚恳却不失决断：

“不瞒校尉，今日登门，一则赔罪谢恩，二则，有肺腑之言，想与校尉坦诚相告。”

“今上即位时家父还是镇守西疆的定西侯，彼时深谙功高震主之危，急流勇退，受封国公留居上京。自在下这一辈起，唐氏子弟便有意远离权柄，以求阖族安稳。可如今大凉外患未平、内忧渐起，镇北侯蒙冤殉国、闻璟身陷囹圄，北境武将凋零，朝中武才青黄不接。朝堂之上，敢为边将发声者寥寥无几，唯有楚相公，始终坚持为镇北军昭雪，不避锋芒。”

“我唐氏世代忠良，实在无法袖手旁观。可国公府久不涉朝堂，贸然站队必引猜忌。是以家父授意，今日前来——愿借校尉之口，与楚相携手勉力，助楚相稳固朝局，解我大凉内忧外困之危急。”

一语落毕，厅内一时寂静。

长顺眸光微沉，瞬间明白其中深意。唐国公这是看透朝局，选定了楚执柔的阵营，却碍于世家身份、避嫌猜忌，不便直接登门，才借他这个荆楚出身的校尉做中间人。

唐守元示意，语气郑重：

“匣中金玉田产、御赐伤药，是国公府一点薄酬。此外，”他刻意顿了顿，避开长顺受伤的左臂，委婉说道，“校尉忠勇刚正，如若有意，我国公府早年军中旧部、边镇人脉尚能助力一二，将来校尉仕途，我唐氏一族必倾力扶持，助你青云直上。”

长顺垂眸，淡淡扫过满箱金银厚礼，随即抬手轻轻推开，神色坦荡，语气坚定，不卑不亢：

“世子盛情，长顺心领。只是本为职责所在，这般重礼，我不能收。楚相行事，自有她的章法格局，她的朝堂抉择，我一介武夫，不便擅断。但世子今日所言、国公府的心意，我必定一字不落，如实转达给楚相。”

他顿了顿，抬眸正视唐守元，语气坚定回绝了仕途许诺：

“至于仕途提携，在下谢过国公好意。只是在下出身微末，蒙楚相恩典得以入仕，不求平步青云、朝堂高位。只求护好家人，不负平生所学，便足矣。”

唐守元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知道长顺此人忠直有分寸，值得相交。他不再强劝，微微颔首：

“校尉坦荡，令人敬佩。既如此，便劳烦校尉代为转达。我国公府静候楚相回音。”

说罢，他再三致谢长顺护子之恩，礼数周全，不多久便带着劈柴归来、满身木屑的唐庭森与一众仆从躬身告辞离去。

院门缓缓合上，寒风掠过廊檐。

长顺垂眸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又望向马车远去的巷口方向，指尖攥紧。

他虽不懂朝堂深层博弈，却已明白，今日一场看似寻常的登门谢罪，实则是老牌将门世家，向中枢新锐宰辅递出的一纸隐秘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