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烛抄卷，暗递盟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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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将阑，天色未明，上京尚浸在浓浓寒雾里。

乌衣巷深处小院静谧，檐角垂着细碎冰棱，夜风穿廊而过，卷得满院清寒。

内室帘帐轻卷，长生已然起身。

他先天体质孱弱，素来畏寒，纵使屋内余温未散，起身时仍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纱灯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单薄的身影，他从容梳洗完毕，换上一身规整挺括的中书舍人青色公服，领口、袖缘一一抚平，幞头端正束好发髻，眉眼清润，浑身气度端雅自持。

他刚整理妥当，挂角便抱着一件太师青氅衣进来，料子敦实绵软，最是御寒。快步上前，抖开氅衣裹紧长生的肩头、束好襟带，边边角角都仔仔细细理得妥帖，不漏一丝寒风。他知晓自家郎君体弱畏寒、禁不得晨间霜风，故而每一处系带都系得万分仔细。

长生任由他打理身上衣袍，抬手微调了几分幞头，语声清浅温和，带着晨起的哑意：

“今日午时我归府，那两本古籍孤本时限紧迫，我得尽快抄完。午饭留我一份即可，众人先行用罢，无需候我。”

话音落，他侧目看去。

只见挂角立在原地，眸光闪烁，望着他的神色欲言又止，神情迟疑，几番抬手又轻轻落下，似有要事，却无从示意。

长生微怔，眉心轻蹙：“怎么了？”

挂角抬眸看着他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攥住长生宽大的氅衣袖角，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侧身朝院外书房的方向引去。

长生心底疑惑渐起，顺着力道随他行去。

霜风穿廊，冷意浸衣，才靠近书房，便看见了窗纸之上，映着一点昏黄微弱的烛火。

天色未晓，万籁俱寂。

长生脚步骤然顿住，立在游廊石阶上，眉心微蹙。

一夜风雪未歇，寒雾笼罩院落，唯独那一点烛火，穿透沉沉夜色，格外突兀。

挂角见他驻足失神，再次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入内。

长生心头微动，象征性挣了两下，力道不真，终究是半推半就，顺着那道牵引，抬步踏入书房门槛。

一进屋，扑面是渐淡的炉火余温，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卷气息。

屋内炉火已然衰微，炭火将熄，暖意稀薄，抵不住深夜浸骨的寒凉。

赳赳蜷缩着身子窝在炉火边打盹，双臂紧紧环在胸前，身上胡乱盖着一件深色外袍，睡得沉实，鼻尖微红，全然未觉有人入内。

书房正中的书案前，烛火将尽，灯花累累，光晕昏昏薄薄。

长顺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端正。

他身上仍是昨日练剑的粗布荨麻短打，布料单薄，不耐夜寒。眼底乌青浓重，眼中布满血丝，眸色沉沉，却依旧认真郑重地落在纸面之上。

左手执管，伏案抄录。

他本是惯用右手之人，此刻以左手执笔，字迹虽不如右手利落迅疾，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郑重其事，无有半分潦草敷衍。眉心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全然未曾察觉门口来人。

挂角见状，上前走到炉边，抬脚轻轻踹了踹熟睡的赳赳。

一脚力道太轻，赳赳只是咂了咂嘴，翻身缩得更紧，依旧沉眠不醒。

挂角眼尾一跳，蓄力狠狠再踹一记。

“哎呦！”

赳赳吃痛低呼，猛地惊醒，龇牙咧嘴捂着小腿，刚要出声抱怨，余光瞥见门口立着的长生，瞬间睡意全无，噤声垂首，大气不敢出。

这一阵动静，终于惊动了案前之人。

长顺猛然抬头，四目相对，浑身一僵。

昏黄烛火映着门口立着的长生，青袍氅衣、端雅规整，正是他晨起待值的模样。

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清润的眼眸，长顺瞬间慌乱无措，手足登时僵硬。他仓促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案上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他看了眼案上的抄卷，又惶惶看向长生，嗓音干涩沙哑，语无伦次：

“长生……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眼神躲闪又急切回望，生怕惹得对方不悦，反复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辩解：

“我、我就是……昨日说过替你抄书的。我知道你时限紧，公务忙腾不出时间，夜里无事便试着写了。我左手写得慢，但是、但是字不丑的，和右手差不离，定然不妨碍你日后翻看……你、你别生我气……”越说越底气不足，越说声音越小。

他生怕长生嫌他自作主张，嫌他污了珍贵孤本，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惶恐。

长生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

望着他身上单薄的短打，望着他眼底熬出的红血丝。案上厚厚一叠宣纸整齐码放，皆是一夜抄写的成品。案下地面，散落着一团团揉皱丢弃的纸团，皆是他自觉字迹不佳、或是落笔稍有歪斜，便尽数弃去重写，不肯留半分瑕疵。

心头酸涩轰然翻涌，瞬间堵满胸腔。

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啪嗒一声，重重砸在青色公服的衣摆之上。

长顺看见他落泪，彻底慌了神。

素来沉稳利落、刀剑无惧的少年武将，此刻手足无措，连忙俯身抬手，想要替他拭去泪痕，声音慌乱又无措，连声安抚：

“别哭别哭，长生你别哭。是我自作主张了。你若是不喜，我、我立刻把这些纸都收了，丢进炉子里烧干净，往后再也不动你的书卷，再也不胡乱替你做事了。你别气，别掉眼泪，晨风霜重，哭坏了脸容易皲。”

温热的指尖刚要触到他的脸颊，长生骤然抬手，一把狠狠拉下他的手。

他心头又酸又涩，又气又暖，万般情绪缠在一起，堵得嗓音哽咽发颤，目光落在长顺粗糙的手上，抬手铆足了力气，狠狠打了一下：

“憨子！烧什么烧！整整熬了一夜，你要烧给谁看？”

长顺被他打了也不躲，全然顺从，连声应着：

“不烧、不烧，都听你的，全都留着，你不喜欢我就藏起来，你喜欢你就用。”

说着，他反手轻轻拢住长生方才打他的那只手，指尖细细摩挲，生怕力道太重伤了他，满眼心疼：

“你若是气我，直接开口罚我便是。我皮糙肉厚耐得住，何苦自己动手？手打疼了，待会儿上值执笔批文，该握不住笔了。”

长生被他这般笨拙温柔堵得心口发胀，猛地甩开他的手，眉眼泛红，故作冷厉，语速又急又快，带着嘴硬心软的别扭：

“就知道耽搁我上值！天快亮了，我要赶去当差，回来再好好收拾你！”

说罢，他不敢再看那人疲惫恳切的眉眼，生怕自己忍不住再度落泪，转身便要匆匆出门赶赴官署。

长顺见状，即刻抬步紧随其后，脚步急切，嗓音恳切：

“天色太冷，路有积雪易滑，我牵马送你去皇城！我骑马稳、脚程快，绝不耽搁你点卯！”

长生行至廊下，晨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他脚步一顿，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又气又怜：

“送什么送！赶紧回房换衣！一夜不眠、单衣熬寒，身上满是汗酸味，不知好生顾惜自己！”

言毕，他再不回头，拢紧身上厚重大氅，踏着破晓前的微亮晨光，迈步朝外而去。

背影清瘦挺拔，步履匆匆。

身后书房烛火摇曳，少年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笨拙无言。

廊下，赳赳正龇牙咧嘴揉着被踹疼的小腿，一边揉一边小声嘟囔：“这就和好了？闹了好几日的别扭，三两句话就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