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州急诏，北境烽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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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熙廿八年十一月二十三。

郑州驿馆一别，楚执柔本欲留楼乾在此静养，待伤势稍愈再行赶路。可楼乾执意不肯，左肩绷带未稳，说什么也要随她一同回京。两人一路拉扯，终是楼乾退了一步，妥协乘马车而非骑马，却也因此拖慢了行程——原计划四五日的路程，竟硬生生延到第六日，才堪堪抵达虢州。

入得虢州城，一行人先寻驿馆落脚，楚执柔亲自扶楼乾下车，令白蔹速取上好金疮药为他换药。待伤口换妥，稍稍休整片刻，众人刚出城门行至官道，便见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如急雨般破空而来。

数匹快马身披明黄绶带，马鬃飞扬，骑手身着宫中内侍服饰，手持节杖，一路高呼着冲破旷野，远远望见楚执柔的旌旗与仪仗，声音陡然拔高：

“圣旨到——荆楚经略、荆楚郡主楚执柔，接旨——！”

呼声未落，全场骤静。

楚执柔心头一沉，不及细想，立刻勒马翻身下马，一撩素色袍角，跪地行礼。身后苏寂川、万衍之、傅枕石三人，以及随行亲卫、紫衣卫，亦纷纷下马，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敛声。

中使死死勒住缰绳，前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落，溅起几片尘土。他亦匆忙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得近乎铁青，风尘仆仆的衣袍上沾着霜露，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快马加鞭、片刻不息赶来传旨。

他快步走到楚执柔面前，展开明黄圣旨，绫缎在寒风中微颤，言简意赅，无半分多余之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荆楚经略楚执柔，即刻弃辎重，简从骑，星夜兼程回京。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只催她速归，未提一字截杀，未问一行安危，甚至未令她带同僚属同行。

楚执柔恭敬叩首领旨，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依制将落雁峡截杀之事拟折上奏，陛下虽未明言，却也未斥她逗留。可这般急诏，只催她一人速返，未免太过牵强——若真忧她安危，怎会令她孤身离队？其中必有隐情。

她垂眸掩去眸中疑色，起身时抬眸望向中使，声音压得极低：“天使，陛下这般急召，可是京中出了要事？”

中使目光扫过她身后一众，侧身微避，将声音压得更沉：“郡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退至人群外数步，中使才低声道：“夏晋先帝醒了。”

首一字落下，楚执柔心头微定，却听他续道：“夏帝惊知二皇子燕临彻囚兄摄政，伪诏专权，龙颜大怒，已将其锁拿入狱。更怒者，是大凉竟承认此子摄政王身份，与之签订盟约——夏晋王庭视此为奇耻大辱，当场焚毁盟约，联西域匈奴诸部，挥师入寇北境！”

楚执柔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中使语速愈发急促：“北境镇北侯闻苍，贪功冒进，不听劝阻，亲率长子怀化将军闻珩、次子归德将军闻璋，领镇北军主力追击夏晋溃军，深入敌境，误入重兵埋伏！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只剩侯府世子闻璟，与怀有身孕的大嫂杜氏、二嫂秦氏，及少数后营残兵，死守临朔关，才堪堪抵挡住夏晋铁骑，不叫染指大凉江山！但如今北境也因闻苍失了五座城池，杜氏查得孕两月，闻此噩耗，当场晕厥！”

“圣上接八百里加急军报，气急攻心，当场晕厥，卧榻不起！今日苏醒，第一时间便遣臣出宫传旨——臣出宫时，圣上尚不能落地！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说镇北侯通敌，反被夏晋所害！”

最后一字落下，楚执柔耳边骤然响起尖锐的嗡鸣，如重锤反复敲击耳膜。

镇北侯殉职？闻珩、闻璋双双战死？

北境那道铁壁，竟一朝崩塌？

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直直望向虚空，脸色煞白如纸，唇间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哽在喉间，发不出半分声响。

“郡主！郡主！”中使吓了一跳，连连唤道，“您可要紧！”

楚执柔猛地回神，咽下喉间的涩意，讷讷开口：“天使稍候，我即刻打点随行。”

她说着便转身，扬声道：“阿五，点两名紫衣卫随我走。卫风，率其余人护送三位大人与楼先生，按原速回京。”

一身男子装扮、乔装为亲卫的徐绮夏立刻应声，点出两名机灵的紫衣卫出列。

楚执柔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车内楼乾正坐于软榻之上，目光沉沉望着她。因顾忌旁人，她只隐晦道：“舅舅那边有急务，我需即刻赶回。先生有伤，便随他们同行，莫要逞强。”

楼乾眸色沉了沉，终是缓缓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注意安全。”

楚执柔不再多言，转身牵过身旁的房星翻身上马，与徐绮夏及两名紫衣卫并驾，跟着中使，调转马头，朝着京城方向，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虢州城外的晨霜，身后的官道与驿馆，渐渐被烟尘吞没。

楚执柔伏在马背上，指尖死死攥着缰绳，掌心全是冷汗。

马蹄风驰电掣，踏碎一路霜尘。

楚执柔伏在马背上，任由疾风扑面，思绪却在奔马途中翻涌如潮。

夏晋内廷剧变，先帝震怒于燕临彻囚兄摄政、伪诏乱国，原是情理之中。可因此便迁怒大凉、撕毁盟约、联胡入寇，未免师出无名、操之过急。此事绝不是一时意气，背后必有蓄谋。

而真正让她心沉如铁的，是北境一役。

京中流言汹汹，皆道镇北侯闻苍贪功冒进，才致主力尽墨、父子殉国。甚至有人暗指侯府通敌，被夏晋反噬灭口。

可在楚执柔看来，这流言不堪一驳。

镇北侯镇守北境数十年，自先帝时便与定西侯分镇西北，威名震于殊俗。今上登基，定西侯解甲归田，北境防线全系于闻氏一门。老侯爷身经百战，沉稳持重，岂是临老昏聩、轻兵冒进之辈？

便算侯爷一时失察，他身旁两子也断无可能一同糊涂。

长子闻珩，封怀化将军，性子温厚持重，行事素来周全；

次子闻璋，拜归德将军，沉稳慎密，最擅排兵布阵。

父子三人一同陷入重围、全军覆没，于理不合。

更不必说镇北侯府的两门妇眷。

怀化将军夫人杜氏、归德将军夫人秦氏，婚后即随夫行军，见过兵戈、历过战阵，不是深宅无知妇人。若真有轻骑涉险之议，二人岂会不加阻拦？

再者，镇北军乃大凉北境精锐，甲械精良，更有一支重甲骑兵，是北境攻坚的核心力量。夏晋即便设伏，想要将这支部队一口吞灭、不留活口，需动用数倍精锐、周密布置，绝非仓促可为。如此大的兵力调动，北境斥候、暗线、烽燧，怎会全无察觉？

时间上更是破绽百出。

中使今日出宫传旨，军报是昨日递达御前，按路程推算，闻苍出事，约莫在六日之前。

可就在当日，北境苍雪才刚到她手中，闻璟在信中说得明白：他与两位兄长已改以暗哨查访、稳守隘口之策，老侯爷亦决意率三成镇北军后撤回京，意在避嫌、亦为安稳朝局。

前脚刚定退守之策，后脚便突然轻骑冒进？

前后不过旬日，判若两人。

楚执柔越想，心头寒意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