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州急诏，北境烽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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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不是贪功冒进，更像是一场精准算计的围杀。

有人提前洞悉了镇北军的撤退路线与布防，有人泄露了军情，有人设好了死局，有人在京中顺势放出“通敌”流言，一步一步，将镇北侯府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大凉之内，谁有这般通天手段，能在北境、夏晋、京畿三地同时布局？

谁又有这般杀心，非要将世代忠良的闻氏满门、整整一支镇北军，尽数置于死地？

便是陛下忌惮闻氏功高震主，也断不会选在此时下手。

镇北军后撤过半，朝局未稳，夏晋虎视眈眈，自毁长城，无异于开门揖盗。

更何况，她与闻璟早有婚约，陛下是她亲舅，断不会不顾她的立场、不顾宗室体面、不顾北疆安危，下此狠手。

一念至此，楚执柔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日薄西山，霞光泼洒在宫墙之上，鎏金万丈。

楚执柔一路高举明黄圣旨，马不停蹄，所过关津驿道、城门卫所，见旨如见君，无不躬身避让，一路畅通无阻。

马蹄踏过天街，直抵宫城正门。宫城早已因帝躬不豫严加戒严，甲光照眼，羽林卫持戈而立，气氛肃杀如铁。

带队的羽林卫中郎将裴轩洲，远远望见那抹疾驰而来的素色身影，及她手中高举的圣旨，神色一凛，当即横臂挥下：

“开道！”

甲叶铿锵，卫卒分列两侧，宫门缓缓敞开。

楚执柔勒马不减势，纵马直过长街，直至紫宸殿外方才猛地收缰。骏马人立长嘶，她翻身落地，袍角一扬，不带半分滞涩。

御前近侍孙内侍早已在阶下等候，一见是她，快步下阶相迎，躬腰敛声，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急切与恭敬：

“郡主，陛下已等候多时，快随咱家入内。”

一语未繁，礼数已至。

她拾级而上，步履稳而疾，霞光将她身影拉得颀长。一路宫娥内侍垂首屏息，无一人敢仰视，无一人敢多言。

不必通传，不必候召，不必解兵，不必缓行。

她楚执柔只凭手中一道圣旨，只凭她一身身份，便直入帝王寝殿。

楚执柔将圣旨收入袖中，步履未停，直入内殿。

殿内烛火昏暗，地龙烘得暖意沉沉，空气浑浊，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药苦之气。孙内侍引至屏风前便躬身止步，不敢再入。

楚执柔快步绕屏，直奔龙榻。

皇帝恰在此时睁开眼。

眼尾细纹深叠，眼下青黑浓重，可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锐亮如昔。见她一身霜尘，却安然无恙，帝王枯瘦的手缓缓抬起，眼角纹路更深，嘴角牵起一抹虚弱却真切的笑意：

“阿柔，回来了。”

楚执柔几乎是抢步到榻边，一拂袍角跪倒，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声音一出口便已滞涩：

“舅舅……”

不过月余不见，眼前这人竟似一夕老去十岁。

今上与她母王一母同胞，皆承了先帝与庄宪太后的风骨容貌。天子更肖母仪，年轻时面若冠玉、神采俊逸，年近知天命，依旧身姿挺拔、清俊儒雅，精气神一贯饱满，瞧着不过而立。可此刻，那股子藏在骨血里的英气尽数敛去，眉眼一垮，便显出沉疴在身的疲态。

楚执柔鼻尖一酸，眼尾瞬时泛红：

“明明阿柔才离京不久啊，您怎就憔悴成这样了……”

皇帝虚弱地弯了弯唇角，气息微喘，却依旧温声安抚：“人老了，原就不如从前。平日里强撑着精气神，一病倒便露了原形。不妨事的，舅舅心里有数，离大去之日尚早呢。”

“舅舅别胡说。”楚执柔拧起眉头，“您当千秋万岁，福泽绵长。”

帝王无声失笑，胸腔里起伏着微弱的气音，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些都是唬弄人的。我若真活成老妖怪，世人该笑了。”

一语未落，楚执柔破涕为笑，眼眶却依旧湿着。

皇帝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楚执柔项间，那枚足金镶和田暖玉的长命锁隐在衣领间，玉质温润，金纹雅致，在昏暗殿内透着微光。他眸光微闪，转瞬便敛去所有神色，目光轻轻落回楚执柔脸上，缓缓收了笑意，眉宇间浮起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我这几日睡梦里，总梦见你前路凶险，实在心慌。现下见你平安归来，我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楚执柔心头一沉，指尖收紧，语气斩钉截铁：

“舅舅，我信闻璟。他绝不可能负大凉，负君王。”

皇帝目光缓缓移向榻顶盘龙纹，声音轻而沉：

“你信闻璟，我也信闻苍。我骑射一半是他教的，他的脾性，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力的悲怆：

“可我是君王。军报白纸黑字摆在案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我不能蒙着眼睛，只凭心意信他。”

“我去查。”楚执柔抬眸，目光笃定如铁，“北境一案，我必彻查到底，还镇北侯府一个清白。”

皇帝定定看了她许久，眸中波澜翻涌，终是缓缓一点头。

“去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放手去做。”

楚执柔自内殿缓步而出，殿外廊下依然灯火通明。

迎面正遇上尚药奉御甘莘，一身青蓝官袍，身姿端稳，身后跟着个垂首敛目的小药童，手捧黑漆药箱，步履轻悄。甘莘见她自帝寝走出，当即停在三步之外，垂手躬身行礼。

楚执柔微微颔首示意，双唇微动，本想探问陛下龙体究竟如何，话到舌尖又强行咽了回去——帝王病情属宫闱机密，非亲侍近臣不得与闻，她即便身为郡主，贸然追问也不合礼制。

最终只淡淡开口，语气沉缓：“陛下龙体，便劳甘奉御多费心。”

甘莘连忙再度躬身，声线恭谨：“郡主言重，此乃下官本分，不敢称劳。”

楚执柔轻点下头，心头千头万绪，到了嘴边终是无言。她再度颔首致意，旋即提步离去，衣袂扫过廊下青石，无声无息。

甘莘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沉沉，晦暗难明。直到身侧小药童低低唤了一声“先生”，他才骤然回神，敛去所有神色，转身轻步踏入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