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绛纱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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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淡墨，缓缓晕染开扬州城的飞檐翘角，待到天光彻底沉落，鸣珂里的华灯便次第绽放，宛如九天星河倾坠人间，将十里长街照得流光溢彩。

凌云谏的雅间深处，酒香早已换作清冽的茶香，案上铺开的那幅江南漕运水道图，墨色苍劲，标注精细，千里江南的水脉走向、漕船通行要道、官仓私廪位置、码头关卡分布，皆纤毫毕现，分毫毕陈。此图非官府制式舆图，亦非坊间流传的俗本，乃是凌云谏蛰伏数载，借饮酒寻欢、流连风月的放浪姿态作掩护，一步一访、暗中探查，以心血与隐忍铸就的利刃。

图中每一道河湾、每一处浅滩、每一个藏于水乡褶皱里的私渡暗口，皆是江南漕运沉疴的关键所在。楚执柔指尖轻拂过泛黄的绢布，心底惊澜翻涌，手握此图，再得凌云谏这位江南漕运泰斗出山相助，此番南下整顿漕运、肃清江南吏治，已然胜券在握。

二人对坐长谈，从漕运弊害说到扬州官场盘根错节的势力，从沿途关卡盘剥说到粮船私运盐铁，直聊到窗外暮色四合，巷陌间丝竹管弦渐起，鸣珂里车马辚辚、鸣佩叮铃、宾客盈门，才堪堪收了话头。楚执柔起身向凌云谏深深一揖，定下后日便一同启程返汴州赴任。

出了雅间，晚风拂面，楚执柔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郁一扫而空，连脚步都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快。此行扬州，如今总算拨云见日，前路豁然开朗。

回到驿馆时，廊下风灯已次第燃起，暖黄光晕漫过朱栏木柱，将夜色晕得温柔。

才踏上二楼廊轩，便看见了廊上的一道身影。

楼乾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身枫红色长袍松松裹着身姿，宽大的广袖垂落栏外，夜风微拂，衣袂轻扬。他膝上摊着一本旧书，纸张泛黄，边缘磨得发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美人靠外，一株老山茶开得如火如荼，大朵大朵深红花瓣层层叠叠，艳得灼眼，与廊下风灯相映，倒衬得灯下人格外清绝。

他生得极是冶丽，眉目如画，雌雄莫辨，一双狐狸眼半敛，长睫投下浅淡阴影，目光专注落在书页上。满头银发在灯火里泛着柔和微光，内眼角那一对朱砂痣，被烛火一照，愈显红艳欲滴。这般极尽艳丽的皮相，偏生一身气质清冷如竹，孤高不俗，纵是慵懒斜倚，也无半分轻佻，只余一身出尘风骨。

楚执柔脚步微顿，两眼一亮。

听见脚步声，楼乾缓缓抬眸，目光落定在她身上，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化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他随手将旧书递给身后静立的云水，起身朝她走来，衣袂轻扫过栏边山茶，落得一缕暗香。

“回来了。”

声音温雅，如春风拂面。

楚执柔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探向他的袖角，指尖只触到一片微凉。她眉头微蹙，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嗔怪：“天色渐晚，夜露正寒，先生怎在外头久坐？万一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说罢又转头看向云水，语气微沉：“你也不知劝劝先生。”

云水垂首，不敢应声。

楼乾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云水退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屋内炉火太旺，熏得人头昏脑涨，出来吹吹风，看两页闲书，反倒清爽。”他目光落在楚执柔舒展的眉梢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看你神色，想来事情办得极顺利？”

提及此事，楚执柔眼底笑意更盛，是发自肺腑的轻松与欢喜：“一切都如先生所料！凌公不仅肯出山，还将他耗费数年心血绘制的漕运水道图取出，与我细细谋划。若无先生先前指点，我也未必能这般轻易打动凌公。”

她顿了顿，又道：“此次紫衣卫搜集的情报详尽至极，让我在凌公面前底气十足，回头定要重重赏赐卫风和一众弟兄。”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自廊下走来。

来人已换下紫衣卫标志性的凝夜紫劲装，改作一身寻常侍卫青衫，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卫风。

楚执柔见了他，眉眼弯弯：“正说你呢。此次能顺利请动凌公出山，你和紫衣卫弟兄们居功至伟，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卫风一怔，连忙躬身抱拳道：“此乃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楚执柔看着他这身装扮，心中好奇：“你忽然换了常服，可是有新的任务？”

不等卫风开口，一旁楼乾已淡淡出声：“是我让他去安排了些琐事。”他转头看向卫风，语气平静，“都办妥了？”

卫风颔首：“回楼先生，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楚执柔越发好奇，抬眸看向楼乾：“先生安排了什么事？这般神秘。”

楼乾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温度温和，驱散了夜露的微凉。

“江南诸事初定，心头大石落地，也该松快松快。”他眸中含着浅淡暖意，声音温柔，“回屋换一身轻便些的衣裳，我带你去扬州城里逛逛，看看这十里灯街，人间烟火。”

朔风犹带霜寒，扬州城内火树银花，楚执柔已换罢一身装束，往楼下来。

一身洛神珠色宝相花纹苏绣广袖圆领袍，色如霞影，质若流光，用的是江南织造府都少有的上等料子。外罩一层景泰蓝卷云纹蹙金薄氅，长发以点翠鹤起流云冠高束，额间一抹绛红洒金抹额勒出光洁额角，衬得眉目愈发清俊明艳；颈间金镶红玛瑙项圈垂在锁骨间，一动便是温润微光。

最惹眼的，是她手中那柄——紫竹螺钿全嵌玉兰绶带鸟骨扇。

扇骨莹润，螺钿镶嵌的玉兰绶带鸟在微光下流转虹彩，一看便知是千金难买的稀世之物。

楼乾早已立在楼下阶前，手中拎着一顶素色幂篱，抬眸一见，眼底先漾开几分宠溺笑意。眼前这少年郎模样的姑娘，担得起一句金枝玉叶，一身行头堆金积玉，偏生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骄俏气，烨然若神人，脚步轻快地快步走下楼梯。

“我家几时生了这么一位金枝玉叶的小郎君？”

他含笑开口，语气里半是打趣半是纵容。

楚执柔闻言，下颌微扬，眼底笑意狡黠。只听“唰”一声轻响，骨扇在掌心利落展开，轻轻摇了两摇，扇面流光映得她眉眼生辉，一派少年贵公子的骄矜风流。

楼乾负手缓步，与她并肩往外走，目光落在那柄扇上，失笑道：“这几日檐角结霜，风砭肌骨，你倒好，还握着柄骨扇招摇，也不怕冷。”

“您老人家不懂。”楚执柔轻哼一声，扇尖微挑，语气里满是自得，“这叫风雅。”

“还风雅，”楼乾好脾气地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叮嘱，“你当心风寒。”

楚执柔手上一顿，“啪”地将骨扇收拢，不满地瞪他：“沈舅舅不也终年纸扇在手，严寒酷暑都不离手，怎不见先生说他半句不是？”

楼乾被她噎得一哂：“你同他学什么？那人素来放诞不着调，你偏捡这些旁门左道。”

说话间，卫风已将马备好，一身寻常侍卫装束，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楼乾将幂篱戴上，轻纱垂落，遮了面容。

两人说说笑笑往城中去，楚执柔本以为真只是寻常逛城，不料一路行来，街景渐异。

朱楼画阁愈来愈密，河道蜿蜒如带，画舫往来如梭，空气中渐渐浮起丝竹管弦之音，混着脂粉香、酒香与沉水香，缠缠绕绕漫过来。

行过朱红画桥，踏过九曲池畔，楚执柔才渐渐觉出不对。

扬州城中，权贵子弟常去的鸣珂里，算得是附庸风雅，寻寻觅知音；可若是来眼前这片地界——二十四桥，才是真正藏在江南水乡里的销金窟，温柔乡。

一河两岸，珠翠映波，歌楼舞榭连绵不绝。

夜夜笙歌不绝于耳，燕瘦环肥倚栏而立，罗绮曳地，环佩叮当，一曲歌罢，红绡锦缎赏赐无数，千金散尽只为搏红颜一笑的风流韵事，在这里不过是寻常闲事。

一路繁华迷眼，纸醉金迷。

楼乾这般以幂篱遮面的打扮，在这一带反倒不惹眼——往来寻幽探秘的权贵、不欲暴露身份的官绅，多有这般遮掩。更有不少闺阁女郎，戴面纱、罩幂篱，结伴来这风月场中看热闹、寻消遣，反倒成了一道别致风景。

楚执柔生得本就拔尖，眉目清艳，气质矜贵，一身行头又极尽华贵，往人群里一站，便如明珠入尘，耀眼得无法忽视。一路行来，不少临水而立的女郎频频侧目，楼上楼下的歌姬娘子，更是隔着河道便挥起红袖，丝帕轻扬，软语笑唤，香风阵阵扑面而来。

她一时慌了神。

忙将骨扇展开，轻轻挡开拂到面门的丝帕香风，又急急将自己的广袖从一只柔若无骨的温软手心里抽回，指尖微热，耳尖悄悄泛红。只得用骨扇半掩住唇，偏头往楼乾身侧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几分狼狈的求助：

“先生救我……”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骄俏小郎君的气派，倒像只误入繁花阵里的雏鸟。

楼乾见状，朗声一笑，声线爽朗潇洒。他脚下轻转，不动声色便与楚执柔换了位置，让她靠里侧栏杆走，自己与卫风挡在外头，将那些热情撩人的目光与试探尽数隔在外头。

周遭女郎听得那一笑，心下微动，可瞧楼乾周身气度沉凝、护卫相随，分明是不好招惹的人物，一时竟都踟蹰不前，只敢远远观望。

楚执柔握着骨扇，轻轻扇了扇发烫的两颊，见旁人都不敢近楼乾的身，不免有些气闷，偏头问道：“为何她们都不来撩拨先生？”

楼乾闲庭信步，负手而行，闻言侧眸，透过幂篱轻纱看向她，眼底笑意深了几分：“你三两句便被人调笑得面红耳赤，明眼人一瞧便知是第一次踏入这等风月场。这里的娘子，哪一个不是人精？你衣着华贵，气质干净，稍加哄劝便能哄得你心乱神迷，谁见了不想逗弄一番？若能灌你几杯酒，得些赏赐是小事，便是真被人看上，纳入后院，也不是什么奇事。”

他顿了顿，语气轻淡：

“对付你这般未经世事的君子，她们最是手拿把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