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绛纱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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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听得脸颊更热，又羞又气，瞪着他：“听先生这口气，倒像是这风月场里的常客了。老实交代，您老在这江南温柔乡里，祸害过多少红颜知己？”

楼乾无奈抬手，轻轻将她凑过来的脑袋推开，哭笑不得：“我日日都在你眼皮底下打转，哪来的功夫祸害什么红颜知己？”

“那先生是嫌我碍事，碍着您寻花问柳了？”楚执柔不依不饶。

楼乾连连告饶：“我哪里敢。”

她还想再逗他几句，却见楼乾忽然抬了抬下颌，目光投向河畔那座最为巍峨华丽的朱楼，淡淡一句：

“到了。”

楚执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前这座临江矗立、压过九曲池畔无数画舫歌榭的，正是扬州城顶顶有名的绛纱楼。

未近其门，先闻其声。丝竹管弦沸反盈天，吴歌软语混着酒香脂香，顺着河面风势缠缠绵绵飘来，入耳便教人骨头发酥。整座楼依山傍水而起，连延数进，飞檐翘角皆以赤金描边，斗拱梁柱上嵌着细碎琉璃，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檐下悬着成百上千盏绛色纱灯，从楼顶直垂水面，层层叠叠，如云霞坠地。白日里尚且艳色逼人，一入夜，灯烛齐燃，红光映着碧波，将九曲池、二十四桥一齐染成暖融融的胭脂色，当真应了那句“绛纱灯万数，辉罗耀列空中”。

楼前青石阶打磨得光可鉴人，自码头一路铺进楼内，其上覆着猩红织金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连尘埃都不染半分。阶下停满雕鞍宝马、朱漆画舫，船夫仆役皆是锦衣劲装，往来穿梭，步履轻捷，一看便知是权贵富商专用。

两列侍女垂手侍立，个个生得眉目清秀，梳着双环望仙髻，身着轻绡罗裙，珠翠环绕，腕间钏环轻响，却不敢有半分喧哗。空气中浮着浓郁却不浊的沉水香、兰麝香，混着少女身上的衣香鬓影，一步入这片地界，便教人忘了今夕何夕。

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之上高悬一块黑地洒金匾额，“绛纱楼”三字笔致风流，藏锋敛锐，一望便知出自名家手笔。门内纱幔重重垂落，影影绰绰照见内里人影晃动，杯盏相击，笑语靡靡，丝竹声隔着帘幕更添几分朦胧媚意。

栏杆畔、水榭上，处处可见倚笑的娘子。

或凭栏抛帕，或临波吹箫，珠翠满头，罗绮曳地，一颦一笑皆是勾魂摄魄的风情。往来之人非富即贵，鲜衣怒马，腰缠万贯，一掷千金不过博美人回眸一笑，千金散尽，只图一夕欢畅。

丝竹为骨，脂粉为肤，金玉为肉，温柔为魂。

这哪里是一座乐坊，分明是吞金噬银、醉生梦死的人间仙窟，是扬州城最糜烂、最华丽、最藏不住秘密的销金窝。

扬州脂粉甲天下，而城中第一销金窟，莫过于临江而立的绛纱楼。

华灯初上，楼外车水马龙，香风十里。楚执柔、楼乾、卫风三人甫至阶前，不等通传，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堂倌已如春风般迎上。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身青锦镶边的簇新窄袖圆领长袍，衣料光洁挺括，连袖口都绣着暗纹，眉眼伶俐却不油滑，躬身一揖弧度恰到好处，笑意温恭，无半分谄媚，只一眼便知这楼里连仆役都受过最上等的规矩调教。

“三位官人驾临，绛纱楼蓬荜生辉——”

话音未落，一直如影随形守在二人身后的卫风上前半步。青色织金侍卫劲装衬得身姿如松，他抬手举起一块系着绛红鲛绡的羊脂玉牌露在灯下，玉质莹润，纹刻隐秘，是寻常人连见都没资格见的顶级信物。

小堂倌脸色骤敛，再不敢有半分轻慢，当即垂首躬身九十度，声音稳而恭谨：“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死罪死罪，楼上请——”

他弓腰侧身，姿态谦卑到极致，引着三人踏入楼内。

一入绛纱楼，扑面而来的是足以压得人屏息的盛唐奢靡。

一楼大堂阔达数丈，水磨方砖铺地，光可鉴人，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流光之上。四壁高悬吴道子真迹般的山水缂丝屏风，隔出半隐半奢的客座，灯台皆是赤金掐丝、琉璃嵌壁，烛火煌煌，映得满室珠光宝气，却艳而不俗，贵气逼人。中央一座汉白玉雕栏围起的圆形舞榭，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猩绒毯，色如流霞，踩上去无声软绵，是千金难换的稀世之物。

堂内宾客非富即贵，峨冠博带的世家子弟、腰缠万贯的江淮盐商、身着绯紫官袍的江南官吏，案上陈设皆是秘色瓷、赤金壶、玛瑙盏，鲜果珍馐罗列如山，丝竹管弦清越绕梁，歌姬舞姬身着轻烟罗、曳地裙，身姿窈窕如仙，进退间规矩森严，无一人喧哗嬉闹，这是只有顶级风月场才有的、富贵到克制的排场。

这绛纱楼，可不是凡俗寻欢之地。

一楼雅座，已是寻常人一生不敢企及的富贵；二楼独立雅间，入门坐金便要纹银五十两，茶汤、点心、乐师、歌姬皆分九等，一动一静便是白银流水，非巨富高官不可踏入；三楼为留宿精舍，陈设堪比王公府邸；四楼独一间映绛阁，金银无用、权势敲门，需得楼主亲允、都知首肯，便是朝中要员至此，也未必能登此阁半步。楼中女子皆以才艺侍人，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无一不精，规矩之严，堪比宫廷内苑。

堂倌弓腰引着三人踏上铺绒裹锦的扶梯，径直将三人带入二楼正对中央舞榭的观景雅间——这是整座楼视野最好、价位最高的位置。

“贵客稍坐，清茶即上，容小人速去通禀都知娘子。”

他礼数周全退下，不敢多留片刻。

不过瞬息，两名身着水绿色软缎襦裙的清丽小娘子轻步入内，步履轻盈如踏云，垂眸敛目，自始至终不曾抬眼偷觑三人半分，只双手捧着汝窑贡瓷茶托静静奉茶，动作轻柔得体，奉好茶便悄无声息退去，这般规矩气度，竟比宫中侍女还要规整三分。

这间雅间，雅致到极致，亦华贵到极致。

正对门口立一架螺钿镶嵌、珍珠缀边的仕女屏风，微光流转，贵气暗藏；屏风后陈设两张梨花木嵌玉小几，铺着云锦软垫，几上兽首小炉焚着海外贡香，青烟袅袅，香气甜而不腻，贵而不浊。临栏一面，凭栏便可将楼下舞榭尽收眼底，窗幔是苏绣软烟罗，风拂轻扬，如梦似幻。墙角紫檀花架上摆着官窑冰裂纹瓶，插花讲究雅致，连边角陈设，皆是一眼难尽的贵重。

楚执柔与楼乾分案而坐，卫风立在屏风外侧，身形如岳，守在雅间门口，周身气场沉凝，将一切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楚执柔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茶汤是蒙顶贡茶拌以兰瓣窨制，入口甘冽，余香绕喉，她眸光微转，看向楼乾，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这极致排场的轻叹：“这地方的规制与奢靡，可比京中还要讲究。”

楼乾指尖轻叩几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气场十足的笑意，声线温沉却藏着通透世情：“江南半壁财权，皆聚于此，带你前来，便是来长长眼界的。”

话音未落，门外环佩叮当，步履轻柔却沉稳，自带一股掌局者的气度。

门被轻轻推开。

一现身，满室灯火都似被她压下三分。

来人正是绛纱楼掌事都知——娇娘。

年二十三四，梳盛唐最盛的倭坠髻，簪赤金点翠凤凰步摇，珠玉垂鬓，光华流转。身着石榴红织金罗衫，外罩月华纱披帛，长裙曳地，身姿高挑窈窕，容颜明丽大气，眉眼间是阅尽千帆的通透，八面玲珑却不卑不亢，无半分风尘媚态，反倒有执掌一楼高门的当家气度，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一言一行，皆掌分寸。

她身后跟着六名录事娘子，皆是十五六岁碧玉年华，清丽精致，梳双环望仙髻，着浅碧、柔粉罗裙，人手一只描金漆花都承盘，垂首侍立，规矩得一丝不苟。

柳娘上前，盈盈敛衽行了个大礼，身姿窈窕，礼数无可挑剔，嗓音柔婉如浸了蜜，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场的力道：“贱妾娇娘，恭迎二位贵客。不知贵客今夜，是设宴赋诗、点姬听曲，还是小坐叙话？”

六名录事当即捧盘上前，灯下珍宝熠熠，晃人眼目：

一盘澄心堂贡纸，薄如蝉翼，洁白似雪，是宫中御用之物；

一盘李廷珪贡墨，墨色如漆，香气清润，万金难求；

一盘象牙狼毫名笔，笔杆雕龙嵌珠，堪称文房绝品；

一盘以苏绣赤绫轻覆，底下是楼中头牌娘子的名号玉牌；

最末一盘，空空如也，专候贵客定赏、定规格。

楚执柔看着这六个都承盘，不明所以地将目光转向落座一旁的人。

楼乾连那盘赤绫看都未看一眼，只随手一抬，将腰间一枚云纹锦缎荷包轻抛在空盘之中。

“当啷——”

清脆一响，荷包口散开，数颗鸽卵大小的赤金珠滚落而出，滚满整只描金都承盘，金光璀璨，富贵逼人，连满室灯火都被压得黯然。

娇娘眸光微不可查一震，脸上笑意却丝毫不乱，依旧从容温婉。

楼乾抬眸看向她，眸色浅淡，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今夜带晚辈小坐，只饮茶听曲，清静片刻，无需侍宴，不必多扰。”

一句话，道明身份，划清界限，气场压人。

娇娘何等通透，瞬间便知眼前之人是顶级权贵，非寻常商贾官吏可比，既言清静，便半分不可惊扰。她当即再行一礼，姿态柔婉恭敬到极致：“贵客放心，贱妾即刻安排妥当，绝不敢扰贵客半分雅兴。”

说罢，领着六名录事静步退下，环佩声渐远，全程不多一言、不多一眼，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

不过片刻，四名清丽娘子捧着食盒入内，呈上数道江南顶级茶点，一一摆置齐整，垂首退下，全程寂静无声。

雅间重归静谧，唯有楼下丝竹清越，炉香袅袅，富贵裹着温柔，将人团团围住。

楚执柔取过腰间的骨扇，轻展慢摇，斜睨向对面的楼乾，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语气清浅带笑，却字字戳破：“先生先前只说带我散心观景，可方才应对娇娘，熟门熟路，气场从容，分明是这里的座上常客。”

她眸光轻扫那盘仍有余光的金珠，笑意更浓：“不过听曲小坐，先生便掷下这般重金，又何必在我面前瞒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