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士归于明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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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凌云谏身影没入巷口深处，楚执柔抬手招来廊下堂倌收拾屋中。案上残局撤去，坐席拂净，不过片刻功夫，廊外已传来熟悉的步履声——赵时砺寻来了。

他一眼便见廊下孑然伫立的楚执柔，四下空寂，哪有半分凌云谏的踪迹。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低声劝道：“殿下，昨夜三更方从书房歇下，今日天未亮便赶来此处，连轴转了这许久。如今人既不在，不如先回馆驿休整片刻，养足精神再来等候，也不迟。”

楚执柔只静静望着巷口方向，未多言语，只将手中食盒递与赵时砺，淡淡吩咐他先归去。她既已决意相候，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一等，便从晨光微熹，候到了暮色四合。

扬州鸣珂里本是风流繁盛之地，傍水而建，一入夜便灯火连缀，映得流水如碎金，丝竹弦歌顺着晚风飘来，靡靡入耳。往来清客名士、世家子弟络绎不绝，远远见着廊下那一身素色青衫的青年独自伫立，身姿挺拔如竹，不知在等何人，皆忍不住侧目打量。

楚执柔却始终泰然自若，垂眸敛神，将周遭或好奇、或轻慢、或探究的目光，尽数视作无物。

昨日为她断弦的少年乐师自廊下缓步经过，擦肩之时，慌忙垂首敛眉，眼底藏着几分怯生生的敬慕，连呼吸都放轻，不敢直视。楚执柔只淡淡颔首示意，目光未作停留，依旧落在院中几竿青竹上。

正出神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细弱如蚊蚋：

“郎君……”

楚执柔回首。

少年怀抱琵琶，怯生生立在廊下灯火边缘，一双圆亮鹿眼映着河面流光，水光潋滟。不知是去而复返，还是自始至终，便在暗处静静望着她。见她看来，少年心头一紧，指尖攥紧琵琶弦，垂首斟酌道：“鸣珂里夜夜灯火通明，凌公若是此刻未归，多半是在别处醉倒留宿了。郎君……不若明日再来？”

楚执柔眉峰微扬，似是恍然，随即唇角轻扬，温声道：“多谢。”

可那眼底神色平静无波，分明没有半分离去之意。

少年咬了咬下唇，终究不敢再多劝，只抱着琵琶屈膝一礼，悄声退去。

夜露渐深，更鼓三响，鸣珂里灯火渐次阑珊，清客散尽，弦歌歇止。直到三更时分，才见两道人影架着一个醉得人事不知的男子，踉踉跄跄而来——正是烂醉如泥的凌云谏。

二人径直越过廊下的楚执柔，将人半拖半扶送入内室，重重搁在榻上。凌云谏长发散乱，衣襟湿透，酒液顺着下颌滴落，晕开一片深色痕迹，气息粗重，昏沉不醒。

“哎呦……天天这般喝法，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一人揉着酸胀胳膊，低声抱怨。

“早劝你别再添酒，你偏不听——”另一人话音未落，转头忽见门外立着的楚执柔，话语骤然顿住，眼神瞬间带上几分警惕，“你是何人？”

楚执柔从容拱手，语气温和却沉稳：“在下楚执柔，特来拜会凌公，求请出山。知凌公赴宴未归，在此等候。”

那揉胳膊的男子闻言嗤笑一声，上下将她打量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不耐：“倒是个有韧性的。只是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似你这般的说客，这些年我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真有人能请得动子默兄，他今夜也不至于醉成这副模样。”

另一人神色淡漠，只淡淡扫了楚执柔一眼，语气无波：“他今日醉得极凶，醒后也未必见客，改日再来吧。”

二人不再多言，相携离去，仿佛早已见惯这般场景。

楚执柔望着榻上昏醉不醒的凌云谏，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招来堂倌，取了块碎银递过，低声吩咐好生看顾，夜里警醒些，莫要让醉汉出了意外。最后望了一眼榻上之人，终是转身没入深夜长街。

次日天方亮，鸣珂里尚未苏醒，楚执柔已如约立于廊下。

屋内，凌云谏听得门外动静，撑着发沉的身子坐起，指尖揉着酸胀欲裂的额角，抬眼望向门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宿醉未醒的沉浊与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

“倒是有几分韧性。接连两日吃我闭门羹，今日还敢再来？”

楚执柔轻浅一笑，对他话里的嘲讽以为不甚在意，“再一再二不再三。”说着，便抬脚跨进了屋内，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外间丝竹笑语，室内一时只剩下两人呼吸与檐下雨水滴落之声。

她缓步走到案前，将手中一卷纸笺轻轻放下，语气平静无波：

“前日仓促，未带诚意之物。今日特为凌公而来。”

凌云谏嗤笑一声，眼风扫过纸笺，不屑一顾：

“黄金白银，良田美宅？我凌云谏不稀罕。”

“不是金银。”

楚执柔指尖轻点纸笺，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是江南十三州近三年漕运账目、关卡抽成、官吏侵吞明细，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凌云谏执坛的手骤然一顿。

他抬眸看向楚执柔，醉意散去几分，眸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审视：

“你……”

“这些东西，想要拿到可不容易。”

他目光如刀，似要将她从头看到脚，“你用了多少力气，才拿到这薄薄一张纸笺？”

“不重要。”楚执柔不避不让，迎上他目光：

“重要的是，我能为凌公翻案、复官、重整漕运，能让当年蒙冤之事，大白于天下。”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能给你搭一个戏台，让你胸中抱负，不再只付与酒坛诗句。”

凌云谏盯着她许久，忽然冷笑：

“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漕运牵扯多少人？京中权贵，江南士族，地方官吏，盘根错节，你凭什么动？”

“凭我要动，便动得连根拔起。”

楚执柔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凌公当年只手空拳，便敢上疏直谏。如今有人为你扫平前路，扫清障碍，你反倒不敢了？”

一语刺心。

凌云谏猛地拍案而起，酒坛重重顿在案上，震得瓷片乱跳：

“我凌云谏一生刚直，宁折不弯！岂容你在此激将！”

“我并非激将。”

楚执柔抬眸，目光坦荡如镜，

“我是在唤醒一个心死、身未死，志未死的人。”

她俯身，将地上残存的碎瓷一一拾起，放入废纸中，动作从容，指尖被瓷片划破一丝血痕，也浑然不觉。

“凌公吟‘朱门金盏醉歌舞，野岸寒骨卧秋风’。

你恨的不是世道，是眼见苍生受苦，自己却只能借酒消愁。”

凌云谏胸口剧烈起伏，眸中翻涌着怒、痛、不甘、压抑多年的愤懑。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以对。

楚执柔将最后一片碎瓷收好，直起身，目光沉静如水：

“你颈有傲骨，我敬你。

你膝有铁节，我尊你。

我今日来，不是要你折腰，是要与你并肩。”

她抬手，指向窗外那一河两岸的亭台楼阁：

“鸣珂里夜夜笙歌，可扬州城外，饿殍遍野，流民塞道。

凌公要守的，不是这一室醉生梦死，是天下苍生。”

凌云谏望着她，眸中风云激荡。

眼前这人，年纪轻轻，气度却沉稳如岳，言语不厉，却句句戳中他心底最痛、最不甘之处。

他沉默许久，声音沙哑干涩：

“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楚执柔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清辉如月：

“我要凌公振臂一呼，重整江南漕政，清贪官，复旧制，安百姓。”

“我要你这一身傲骨，不再用来醉卧酒榻，而是用来撑起江南一片天。”

凌云谏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宿醉之意尽散，只剩下清明、锐利，与压抑多年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