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门立雨，寒心见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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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江，华灯初上，扬州城便坠入一片温软夜色。

楚执柔乘一叶轻舟，自小秦淮支流缓缓驶入鸣珂里水巷。舟行波上，不闻摇橹击水之声，唯见水面铺展漫天星子，与沿岸灯火交叠碎影，金芒银辉随涟漪轻漾，一河璀璨，竟教人分不清是星河落人间，还是人间灯火燃上云霄。

两岸便是鸣珂里——扬州一等一的风雅温柔乡。

临水朱楼依水而筑，飞檐翘角悬着琉璃风灯，灯影垂落水面，拖出长长流光。雕窗尽启，绣帘轻飏，窗内烛火明灭，映出人影绰约。丝竹管弦自楼中漫出，或清越如泉，或婉转如诉，与桨声、水声、笑语揉作一片，浮在暖湿夜气里，浓而不腻，盛而不嚣。

舟行数步，便见一艘画舫轻泊岸侧，青帷锦幔垂落，几名青衣家仆垂手侍立。舟中一席青衫文士，正与一位不施粉黛、气质温婉的女校书分坐对弈。一子落定，女校书微蹙蛾眉，指尖轻点棋盘，轻声道：

“先生这一手‘虎踞’，逼得奴家无处生根了。”

文士抚掌轻笑，声线温雅：“校书棋路太正，少几分杀伐气，才被我钻了空隙。”

女校书掩唇轻笑，柔声道：“受教了。”

岸上游廊铺着细织锦毯，步履落上悄无声息。廊间一名梳双环望仙髻、身着浅碧罗衫的女校书，正捧着一卷诗集，与一位中年书生逐句推敲：

“先生此句‘灯影摇红湿’，一‘湿’字绝佳，便把这夜气、水气、灯影气，全写活了。”

书生闻言面露欣然：“校书竟能品出此处妙处，不枉我吟与知音。”

不卑不亢，不迎不媚，以才气相敬，方是鸣珂里的真风流。

楚执柔的轻舟，便在这一派风雅暗流之中，缓缓泊在邀月楼水门。

她弃舟登岸。一身朱银缠枝卷草纹暗花罗圆领袍，领口系赤金小扣，腰束浅玉蹀躞带，银鎏金雀鸟小冠束发，玉簪横插，鬓角一丝不乱。立在满眼锦绣里，愈发显得矜贵不俗，风骨清挺。

她令赵时砺与紫衣卫在水畔静候，独身拾级而上，踏入邀月楼。

一入门，暖意与沉水香风扑面而来。

堂内灯火柔和，宾客散坐，并不喧闹。临窗一席，有人正提笔挥毫，墨香四溢。身旁乐女轻研墨汁，手腕稳静，待笔锋落定，才轻声道：

“公子这幅《春江夜泊图》气韵开阔，只是此处水纹，可再柔几分。”

那人不怒反喜，搁笔请教：“娘子有高见？”

一来一往，皆是真风雅，无半分俗态。

满堂目光，轻轻落在楚执柔身上。无轻佻，无狎昵，仅有几分好奇与惊艳。

两名着月白罗裙、梳垂髻的清倌缓步上前，身姿恭谨。其中一人屈膝见礼，语气温婉：

“郎君面生，可是第一次来邀月楼？可要寻座品茗，或是听一曲新调？”

另一清倌则顺势上前，柔若无骨地挽上楚执柔手臂，巧笑倩兮：

“近来小乐师新谱一曲，缠绵悱恻，郎君可愿赏脸一听？”

说着便引楚执柔，望向堂下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年乐师。

楚执柔抬眸望去，尚未看清容貌，忽听“铮”的一声脆响。

那少年乐师抬眼，便撞见一位丰神冶丽、玉莹尘清的小郎君，正淡淡朝自己看来。一时只觉天地万物尽皆失色，指下一松，琵琶弦骤然绷断。

待回过神，少年脸色发白，骤然起身，手足无措，指尖都在发抖。

为楚执柔引路的清倌见状眉峰一蹙，正要开口呵斥，楚执柔已先一步抬手，轻压示意，温然安抚，令她不必动怒。

她不动声色，将手臂自清倌怀中轻轻抽出，礼数周全，分寸不失：

“我慕凌云谏凌公大名而来，不知能否烦请娘子引路，不必声张。”

说罢，取一锭小银置于案上。分量得当，既显诚意，又不似挥金如土的浮夸。

两名清倌见她举止矜贵、待人平和，眼中敬意更甚，敛衽轻礼：

“凌公在临河雅室，已饮了半日酒，心绪略沉，郎君请随奴家来。”

楚执柔颔首致谢，缓步向内廊行去。

路过堂下乐师身旁，她脚步微顿，声音轻而稳，不高不低，恰好让少年听清：

“丝弦本脆，夜寒气涩，易断无妨，不必自责。”

她自袖中取出一锭小银，轻轻放在乐师手边，温声道：

“今夜这曲，便当我听过了。回去换副新弦吧。”

少年又惊又愧，连连躬身，眼中尽是感激。

楚执柔微微点头，继续前行，步履从容，不曾多留一眼。

身后少年望着她如松如柳、如月如风的背影，只觉心动如鼓，两颊飞红，久久不能回神。

这一幕，恰好被雅室珠帘后，一双半醉半醒的眼，静静收入眼底。

未入雅室，先闻一阵狂放笑声，混着酒坛相击之声破窗而出，撞碎满室柔靡音律。

室内临窗大榻上，斜倚着一人。

青巾松散束发，长发半遮眉眼，衣袍半敞，露出清棱锁骨。足下一双破旧云头履，与这满屋奢华格格不入。身侧横七竖八倒着三四个空酒坛，他一手支额，一手握海兽葡萄纹银酒盏，仰头便饮，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衣襟，他亦浑不在意。

正是凌云谏。

楚执柔收住脚步，静立帘外，不敢惊扰。

只听他忽然将酒盏一顿，指着窗外一河灯影星光，放声长吟，声如金石裂空，清傲穿堂：

朱门金盏醉歌舞，野岸寒骨卧秋风。

天子若问苍生事，一瓢浊酒谢王公！

一句吟罢，满堂丝竹管弦微微一顿，随即谈笑声更盛，靡靡之音愈发高昂，似是要拼命掩盖这不合时宜的锋芒。

诗句愤世嫉俗，锋芒如刀，却字字藏着对苍生流离的痛切，与这满室繁华奢靡，形成刺目对照。

楚执柔心头一震。

她定了定神，缓步入内，依楼乾所嘱，不卑不亢，拱手一礼：

“在下楚执柔，慕凌公高名，特来拜谒。”

凌云谏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酒坛沿，语气轻慢如冰：

“鸣珂里夜夜王孙满座，清客如云。公子又是哪家权贵养的鹰犬，来寻我写些粉饰太平的诗文？”

楚执柔面色平静，不怒不恼：

“凌公误会了。我非为权贵而来，是为江南苍生而来。”

“苍生？”

凌云谏终于抬眼。

一双眸子醉意浓重，却亮得惊人，寒锐如刃，似能剖开人心。他猛地一拍酒案，瓷盏震得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