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父亲的日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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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车碾过老城区坑洼的柏油路,减震器发出闷闷的吱呀声,苏晴把着方向盘避开路中央随处堆放的装修废料,眼角余光时不时扫过副驾的林默。他左胳膊的绷带刚才撞门的时候扯裂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已经洇透了作训服袖口,垂在膝头的手指还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两枚拼在一起的铜扣子,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另一只手举着刚从铁盒子里掏出来的日记,就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亮,一页一页翻得极慢,仿佛指尖碰的不是泛黄的纸页,是父亲沉在十年时光里的心跳。
日记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还留着当年林默撕坏之后,林正雄用透明胶一点点粘好的痕迹,胶印已经发黄发脆,摸上去涩得硌手。开篇是十年前三月的记录,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和林正雄平时写案卷的笔迹一模一样:一开始只是常规的矿山安全举报,江北大矿的矿工家属联名写的举报信,说矿上明明出了冒顶事故死了人,矿主却压着消息不上报,只给每家塞了两万块钱封口。林正雄带着人暗访了半个月,核对矿上的出矿量和上报的产能数据,才发现整整三分之一的矿石都走了私运的路子,没走官方审批流程,顺着走私的资金流向查下去,先揪出了矿主张万宏和他弟弟张天明,再往下挖,每次分红的大额流水都流向了北京的一个匿名账户,直到半年后刘志远从北京空降滨海,分管矿山安全审批,那笔匿名流水突然停了,换成了每个月固定有人给刘志远住的小区送古董和现金,林正雄才把怀疑的目光落到了这位新上任的分管领导头上。
林默指尖顿在其中一页上,那页纸被水浸过,皱巴巴的,字里行间还能看出林正雄压下去的怒气:
“今天跟着刘志远去江北大矿检查,他在矿上住了一晚,张万宏送了他一块八两重的和田玉籽料,装在黑色锦盒里,我亲眼看见他的司机放进了后备箱,和之前账本上记录的‘八两玉’的支出对得上。证据我拍了照存在硬盘里,只是他刚上任,关系网还没摸清楚,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反而要误事。”
林默看着这行字喉头滚了滚,他去年查刘志远的受贿记录的时候,还在他家的保险柜里见过那块玉,当时只以为是别人送的,没想到父亲十年前就已经把证据固定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翻到中间部分,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单人照,照片上的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得憨厚,是周正。旁边的日记内容字迹比之前潦草了些:
“周正原是江北大矿的会计,当年张万宏栽赃他贪污了十万块公款,要把他送进监狱,是我查了三个月的流水帮他翻了案,他主动要求进去卧底,代号‘影子’,这半年传出来的消息都很准,张万宏已经完全信他了。但最近不对劲,他传出来的消息总是偏半个方向,上次我带人去查三号矿洞的走私货,明明他说里面只有三个人,结果去了有十几个守矿的,要不是我们提前带了支援,差点折在里面。不是周正反水,他看我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肯定是被人抓住了把柄,我打听了,他老娘上个月摔断了腿,现在住的医院是刘志远小舅子开的,肯定是被人控制了,不敢说实话。这件事我暂时不捅破,免得打草惊蛇,我把核心证据藏好,就算我出事,也能留到最后收网。”
看到这里林默的眉头猛地皱紧,指腹用力按在“周正”两个字上,指节泛白。这次收网的消息就是周正传出来的,说刘志远今晚十点要在码头坐游艇离境,所有的赃款和走私矿石的合同都在游艇上,他还特意提醒刘志远带了枪,让他们多带人手。之前他只当是周正冒险传出来的关键信息,现在看父亲十年前的记录,才知道周正早就被刘志远拿捏住了软肋。旁边开车的苏晴也瞥见了这段内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周正的消息会不会有问题?码头那边会不会是刘志远设的圈套?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虽然够定刘志远的罪,可要是他提前设了埋伏,咱们去收网的兄弟们要吃亏。”
林默没立刻回答,合上日记闭了闭眼,脑海里飞快闪过最近和周正接触的细节:上次他说矿上的炸药库没人值守,他们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两个带刀的看守,当时他只当是周正消息滞后,现在想来根本就是故意的;还有上周周正给他递消息的时候,指尖一直在抖,给他塞了个烟盒,里面的纸条是打印的,不是他平时惯用的手写,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才反应过来,周正是在暗示他,消息是别人逼着他写的。“周正不会故意害我们,”林默睁开眼,指尖敲了敲日记的封皮,声音很冷,“他当年被我爸救过命,就算被胁迫,也不会把我们往死路上引,码头的位置应该是真的,但肯定有埋伏,我现在给刘厅发消息,让外围的警力提前排查码头的集装箱,别直接往里冲。”
他说完掏出手机要发消息,苏晴的手机先震了,是指挥中心发来的消息,她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林队,指挥中心说李建国跑了,下午就不在单位,手机定位关了,家里也没人,咱们刚才发的消息要控制他,扑了个空。”林默的脸色沉了下来,父亲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李建国就是藏在公安局里的内鬼,当年就是他负责现场勘验,销毁了父亲出事的所有证据,现在他跑了,大概率是去码头给刘志远报信了。“给指挥中心回消息,让海上巡逻艇提前在码头外围的海域布控,刘志远要是敢提前开游艇走,直接拦下来,”林默攥紧了手里的日记,左胳膊的伤口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还有,查一下周正母亲住的医院,看看人还在不在。”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指挥中心的回复就来了:周正的母亲三天前就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没人知道去了哪里。苏晴咬了咬牙,猛打方向盘拐过前面的十字路口,望江茶社的旧木头招牌已经能看见了,挂在门头上,暖黄的灯亮着,这么晚了居然还没关门。“到地方了,”苏晴把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熄了火,从腰后摸出警棍别在腰上,“我小时候我爷爷还带我来这里喝过茶,老板张叔和你爸是老棋友,人特别老实,应该不会出事。”林默愣了一下,刚才看日记最后一页的示意图,他情绪太激动,居然把老板的姓记错了,刚才还以为是王伯,现在反应过来,是张叔,这细节对上了,说明父亲留的线索是对的。他把日记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推开车门下车,夜风一吹,左胳膊的伤口凉得疼,他伸手按了按渗血的袖口,抬步往茶社走,苏晴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放在腰后的警棍上,警惕地扫着周围的动静。
茶社的门半掩着,里面飘出熟悉的茉莉花茶香味,和父亲身上常年带的味道一模一样。林默推开门走进去,张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进来,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掉在柜台上,水洒了一柜台。林默的余光扫过柜台底下,露出半只黑色的运动鞋尖,不是张老头平时穿的黑布鞋,他心里一沉,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敲了敲柜台,声音压得很低:“张叔,我爸让我来拿老茶罐。”
张老头嘴唇哆嗦着还没说话,后厨的门突然被踹开,两个穿黑衣服的壮汉举着橡胶棍冲了出来,当头那个一棍子就往林默的头上砸。苏晴反应极快,冲上去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脆得刺耳,那人嗷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后面那个壮汉举着棍子往苏晴的背上砸,林默左胳膊使不上力,只能侧身扑过去把苏晴推开,棍子狠狠砸在他的左胳膊上,本来就裂开的绷带直接被砸得掉了下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擦得发亮的红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红。林默咬着牙没吭声,反手攥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那人的手腕直接被拧脱了臼,棍子掉在地上,林默抬起膝盖顶在他的肚子上,把人按在柜台上动弹不得。
“别打了别打了!”张老头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手里捧着个紫砂茶罐递过来,手腕上还留着青紫色的勒痕,“昨天就有两个人过来逼我交这个茶罐,说我要是不交就把我孙子的腿打断,我知道正雄是好人,说什么都没给,把它藏在灶台的灰堆里了,他们就守在店里等你们来,我不敢说啊!”林默接过茶罐,茶罐的包浆磨得发亮,是父亲用了十几年的那只,罐身上还留着当年他不小心摔的一道小豁口,他拧开盖子,上面铺着一层半干的茉莉花茶,茶叶底下果然压着那个灰蓝色的编织布包,针脚歪歪扭扭的,正是陈满仓常用的化肥袋边角料缝的。
打开布包,里面的东西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一叠泛黄的交易明细、三十二个矿工的赔偿款签收单、刘志远和周振邦签字的分红协议,还有一支完好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刘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等这批矿运出去,就把林正雄做了,李建国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整个滨海都是我们的。”布包最底下还压着一张他小时候的全家福,背面是父亲的字迹:“默儿,对不起,爸爸不能看你穿警服的样子了,你要当一个好警察,别给爸爸丢脸。”林默捏着那张全家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十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父亲拼了命藏下来的证据,终于到了他手里。
苏晴看了一眼表,八点十分,距离十点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完全来得及往码头赶。林默把布包揣进怀里,给刘厅长发消息,把李建国的罪证和所有的账户明细一起发了过去,刘厅长那边立刻回了消息:李建国刚才混在码头的装卸工人里想上船,已经被埋伏的民警控制住了,周正的母亲也找到了,被藏在郊区的一个民房里,已经安全救出来了,经侦那边已经冻结了所有涉案的境外账户,刘志远的游艇刚发动就被海上巡逻艇拦在了泊位上,跑不了。
林默松了口气,坐回副驾的时候才感觉到左胳膊疼得厉害,苏晴拿出急救包给他重新包扎伤口,车子开上滨海大道的时候,风从刚才被打碎的副驾车窗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海水味,林默脖子上挂的旧警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温温的,像是父亲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扣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松快的笑意。
九点五十分,车子准时停在码头外围的集结点,刘厅长看见林默怀里的布包,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收网的命令。远处的游艇泊位上,警灯同时亮了起来,红蓝交错的灯光照亮了半个夜空,迟到了十年的正义,终于要落到实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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