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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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琴点头，家里四个孩子，我爹身子不好，一家子全靠我娘。她白日里下地，夜里就着油灯织——织袜子、织手套、给供销社织修补的活，一年到头不闲着。村里妇女跟她学，她也教，教的时候老说这是我季师傅教的，我师傅是地区厂下来的老师傅，手艺好着呢。我们小时候，不知道师父在哪儿，只当娘哄我们。

季师傅把那半条围巾接过来。线也旧了，可比赵金环那条保存得好些。她就着天光看针脚，看了几行，手指停住了。

这起头十针，她说，第一针下得重，第二针跟着紧半分，是个急性子的起手。接线……倒两圈半，藏得规矩。走线，左手带线偏紧——桂香，你摸摸，这跟腊梅一个手病。

罗桂香凑过来一摸，哭着笑了：是翠娥！她跟腊梅坐对桌，俩人一个毛病，线带得紧，师傅当年说过她多少回！

季师傅把围巾轻轻放在案板上，声音不高，可满院子都听得见，张翠娥，短训班第三期学员，学了半年，手急性子慢，肯吃苦。这个学生，我认——三十年都认。

月琴的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她没跪，朝季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你娘没上完的课，季师傅说，你上。

月琴一愣：

你娘没教过你？

教过！月琴忙说，我从小跟着娘绕线，起头、接线、平针，我都会！就是配色、收边，娘说她自己也没学过，不能瞎教我——师傅，我能学不？我都三十一了……

你比我收徒弟那年都小。季师傅一指案板，坐。今天起，你就是短训班的插班生。你娘的那半条，也装框子——跟金环的、腊梅的，挂一块儿。你学出来，织一条完整的，一条上落两个名：张翠娥，王月琴。娘起的头，闺女收的尾。

王月琴在案板边坐下，拿起针，手直抖。韩腊梅挪过来，挨着她坐下，把着她的手：别急，先穿线。你娘当年穿针可快了，一穿一个准——你随她。

那天晚上，陈姐在灯下翻开旧册子，翻到张翠娥三个字。她提起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圈画完，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女婿。

季师傅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在册子后头添一页。

添什么？

添徒弟的徒弟。季师傅说，翠娥教过村里二十几个媳妇，月琴是她亲闺女，也算一个。桂香教了二十几个。这些名字，能问着的，都添上。短训班的册子，不能只记二十一个人——二十一个人后头，是一片。

陈姐应了，提笔在册后另起一页，写下一行字：徒续页。

蛋

八月初八，河湾村的现场会，正日子到了。

王社长说话算数。各大队的妇女主任、会计、想办织活组的积极分子，一下来了四十多号人，自行车在村道上排了一溜。王社长没搞虚的，进门就宣布三条：不摆茶，不喝酒，看完就问，问完就走，不许给李师傅添一点麻烦。

四十多人分成两拨。一拨看织活房：四台机子，凤英、荷花当场上机织活，翠玲如今起头十针早过了，坐在机上学接线，手还有点生，可不慌了。墙上章程挂着，样子挂着，每条围巾角上织者的名字，参观的人凑上去看，一个个念出声。

另一拨看染缸。河生如今是村点的搅缸师傅——他自封的——当着四十多外村人的面，表演搅缸：手背贴缸沿，屏息数息，数到十五，棍子贴壁下水，一圈一圈，匀匀地唤色。王社长在旁边解说：都看清楚，这叫，不叫搅。人家男人，窑厂的工人，学这个学了一个月，手上烫出茧子了——别以为妇女的活轻巧，这里头有道道！

参观的人群里，有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得最认真，挤到缸边问河生：兄弟，数息是咋数的？我家那口子也要办织活组，我寻思……我能不能也学学？

河生胸脯一挺：能！有啥不能的？季师傅说了——他现学现卖，机器织的是面，手织的是里！男人有力气，搅缸挑水就是里！

一院子人笑。

算账在最后。还是小桌一张，春穗把线、染、运费、门市、工钱、章程，一笔一笔算给四十多人听。算完，王社长站出来：都听清了？这就是样板。回去办组，三条铁规矩：章程照县里的，不许自己另搞一套；工钱照册子，现钱月月清，谁经手谁签字；挂遇字牌的活，必须在织活房里织、照章程验。办成了是你们大队的功劳，办砸了、搞成歪门邪道的——他扫了一圈，别说是河湾学的。

人群里，二婶站在最后头。

她是自己来的，没人通知她。青布褂子浆得硬挺，头发梳了，胳膊上挎个篮子，篮子上头盖着块新毛巾。从进村起，她就缩在人后头，别人笑她也不笑，别人往前挤她就往后退，眼睛却一直往春穗身上瞟。

现场会散了，外村人骑着车走了，院里清静下来。二婶没走。

她磨蹭到小桌跟前，站住了。春穗正在收册子，抬头看见她，俩人都愣了一下。

二婶。春穗先开的口，语气平平的，跟平常一样。

二婶的嘴张了两张，脸涨红了。这个在井台上能嚼一下午舌头、叉着腰骂半条街的老太太，这会儿跟个新学员似的，憋了半天，把篮子往小桌上一墩，掀开毛巾。

篮子里，二十个鸡蛋，个大，白皮，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点温乎气。

春穗。二婶的声音硬邦邦的，跟赌气似的，二婶……二婶上回糊涂。这鸡蛋，家里老母鸡攒的，不是买的，你别嫌。

春穗看着那篮子鸡蛋，没马上接话。

我不是来赔不是的。二婶梗着脖子，可声音越来越低，赔不是不值钱。我是叫我那儿媳妇……叫翠玲，臊的。

她索性把话倒出来了：那天社长来了，人家社长咋说的？说这是县里的样板！我躲在自家院里，一天没敢出门。我寻思，我图啥呢？我就图个眼红——凤英两块四拿回家，她男人给她打了半斤散酒；荷花家扯了块新布，给娃做褂子。我眼红人家挣钱，可我自己呢？我拦着翠玲，拦来拦去，差点把人家一条财路拦断了。

她一指翠玲的方向。翠玲没躲，站在机子边，安安静静听着。

这些天她回家就织，织完做饭，做完喂猪，半夜了还就着油灯练，人瘦了一圈，可腰板直了。二婶声音有点发哽，昨儿夜里，她给我端了碗糖水，说娘，等我上机挣了头一笔钱，给你扯块褂子布。春穗，我活了五十多，喝的头一碗媳妇甜水……

她说不下去了，把篮子往前又推了推：鸡蛋你收下。往后织活房挑水、和煤、晒线这些粗活，你言语一声，叫翠玲她爹去干！还有——再有谁嚼舌根，我头一个不答应！这河湾村，春穗是领着大伙挣钱呢，谁再说是长工啥的，我撕她的嘴！

春穗笑了。她把篮子接过来，说：二婶，鸡蛋我收了。可有个规矩——

二婶一愣：啥规矩？

工坊的章程，织活房不收学员一针一线。春穗从篮子里数出十个鸡蛋，放回二婶篮子里，留下十个，这十个，算织活房收的，给晚上练活的媳妇们煮茶蛋。那十个，您拿回去——翠玲这些天上心，也费脑子，给她补补。等她头一条围巾过了验，头一块二工钱，您给她煮俩鸡蛋，比送我强。

二婶捧着那十个鸡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闺女……比你二婶我，会做人。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憋出一句更硬的：翠玲！好好学！学不出来别认我这个娘！

翠玲在机子边抿着嘴笑，大声应：

院里的媳妇们全笑了。河生蹲在缸边，嘿嘿乐了半天，忽然说：娃他娘，这鸡蛋的事，我算看明白了。

明白啥了？

搅缸讲个字，河生一本正经，人跟人，也是一样。棍顶着手，是劲使反了；话说开了，气顺了，一缸水就匀了。

春穗瞅他一眼，没想到这个烧窑的汉子能说出这话来。她把十个鸡蛋放进厨房，回头说：今儿这话，有长进。晚上赏你个茶蛋。

夜里，春穗就着油灯给陈姐写信，报现场会的事。写完正话，她在信末添了一笔：

陈姐，二婶送了二十个鸡蛋，我留了十个。我原先以为，日子过好了，闲话就没了。如今才知道，光过好不够——还得把账摊开了给人看，把话递到跟前去。门开着，人自己会进来。

信写完，吹了灯。窗外月亮升上来，照见门口遇·记的木牌，照见隔壁磨房黑黢黢的轮廓——开春，那里还要再摆七八台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