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寻（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册

罗桂香回去捎信的第三天，陈姐从箱底翻出了一本旧册子。

册子是牛皮纸的，毛了边，用纳鞋的棉线重新订过两回。封皮上四个字，毛笔写的，早洇开了——短训班册。

季师傅接过来，在灯下翻开。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得用指尖蘸点水。头一页，就是名单，二十一个名字，竖着排，每个名字后头缀着哪个公社、哪个村，字是当年社里文书的笔迹，工工整整：韩腊梅、罗桂香……

陈姐凑在旁边看，指着第三个名字：这个，嫁到山西去了，头几年还有信。

这个，季师傅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我记得，手最笨，起头十针学了半个月，可人最肯下苦功。

师徒俩就着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念。念到一半，陈姐忽然说：师傅，二十一个人，短训班半年，您教了二十一个。我跟了您这些年，还头一回见着这本册子。

社里散的时候，文书要烧册子。季师傅说，我说给我吧，我留着。烧它干啥，都是人命。

她把册子合上：那会儿以为，留着也就是个念想。没成想，三十年了，还能照着册子找人。

第二天，工坊开了个会。厢房原先是季师傅住着的，季师傅发话：腾出来，搭通铺，短训班回来的人，吃住都在这儿；秋棉带着人晒被褥、糊窗纸；小梅腾出半间账房，支了张案板，当教配色的案子；院里那口闲置的小缸刷出来，专门给老学员们练染用。

陈姐拿着册子分派：桂香熟识七八个，分头捎信，信上说死三件事——一，来回路费工坊出，凭车票船票报账；二，吃住工坊管，什么都不用带；三，各人把自己没织完的半条围巾、半只手套、压箱底的旧活，全带来，织得完织不完两说，先带来看看。

还有一条。季师傅补了一句，信上写明：不丢人。三十年没碰针的，手生了，不丢人；织坏了的，不丢人；就是一样也没带、光人来了的，也不丢人。门开着，来的都是客。

小梅写信念信，写着写着眼圈红：师傅，这信要是三十年前就捎出去，多好。

三十年前传不出去。季师傅说，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如今门有了、招牌有了、工坊有了——人找回来，才有地方坐。

信捎出去，工坊就开始等。头一个到的，比谁想的都快。

来

七月二十六，晌午，工坊院门口来了个推自行车的老太太。

老太太比罗桂香还大两岁，头发全白了，车后座夹着个蓝布包袱，进院门先不说话，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末了开口，大嗓门：季师傅在不？本县赵庄的，赵金环——短训班的！

季师傅从厢房出来，眯着眼看了半天：……金环？

哎！是我！赵金环把自行车一支，包袱解下来，层层打开，露出半条围巾，师傅，我来了！桂香的信前天到的，我一宿没睡，昨儿叫我儿子骑车送我到县城边上，剩下的路我自己摸来的——您看，我这个还在！

半条围巾捧到季师傅手里。季师傅一搭手，眉头就动了——线，脆了。

前半截织得密密实实，针脚是季门的老样子，起头十针、倒两圈半的接线，一样不缺；可三十年压在箱底，棉线早过了性，季师傅指尖轻轻一捻，线头上就掉下来一小截碎末。

赵金环盯着师傅的脸，紧张得跟当年交活的学员一个样：师傅，还……还能织不？

围巾不能织了。季师傅直说。

赵金环的脸一下子灰了，嘴唇哆嗦着：我、我知道，线放坏了……我压箱底，舍不得用，也舍不得扔，年年伏天拿出来晒，晒着晒着它就……

你别急，听我说完。季师傅把那半条围巾托在掌心里，围巾不能织了，你的针，没坏。

她把围巾递给陈姐：你摸摸。

陈姐摸了一遍，点头：起头十针没歪，三处接线全在反面。赵大姐，三十年没碰，这针脚还在手上。

线死了，针活着。季师傅说，这半条，不织了，装框子，挂起来——跟腊梅那条做个伴。后半截的配色、收边，你在新线上学。学会了，用新线从头织一条完整的，落你赵金环的名。旧的半条证明你等了三十年，新的一条证明你没白等。

赵金环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嗓门又炸开了，带着哭腔：嗨呀！我这一路上心里头直打鼓，我寻思师傅准得说我糟蹋了线！没成想——装筐子！给我装筐子！

院里人全让她逗笑了。

打赵金环起，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来。

临县的孙凤兰，由女婿用自行车驮了八十里地送来的，带来半副手套；地区那边的周玉琴、郑小凤姑嫂俩结伴来的，俩人什么旧活都没带——说当年的东西早叫日子磨没了——进门就红着脸说我们光人来了。季师傅一句人来了就齐了，把俩人手拉住，按到案板边。

厢房的通铺开了五副被褥，又加了三副。白天，院里跟过节似的：老学员们坐在案板边，从拿针的姿势重新学起，手生得厉害，穿针都穿不进，穿不进就笑，笑着笑着又抹眼泪——三十年前她们也是这么坐着的，只不过那时候是一头黑发的大闺女，如今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季师傅教得慢。配色，她把姜黄、靛蓝两缸色摆到院里，就着日头讲：色不是换上去的，是长过去的。这句话，三十年前她没来得及教，三十年后却补上了。过渡针，她先在素线上演示，退一针、进一针，叫她们一个一个上手试。

老人们学得慢，可一个比一个较真。赵金环记性最差，针法学会了转头就忘，她不烦，拆了织、织了拆，嘴里念念有词：退一针，进一针……退一针……

到八月初二，花名册上二十一个名字，有了准信的，到了十二个。陈姐拿毛笔，在册子上每到一个，名字旁边画一个红圈。

可也有坏消息。罗桂香带来的信里说，临县的张翠娥，前年冬天，没了。

针

八月初三上午，工坊院门口来了个年轻媳妇。

媳妇三十出头，青布褂子，怀里抱着个布包，一路打听着找来的，进了院门，先怯生生地问：请问……这儿是遇·记工坊不？季桂兰师傅，在不？

季师傅正在院里教过渡针，抬起头：我就是。你是——

媳妇把布包往胳膊上一托，就跪下了。

院里人都愣住了。季师傅眉头一皱：起来说话，工坊不行这个礼。

师傅，我替我娘磕的。媳妇跪在地上，没起来，我娘叫张翠娥，临县张家洼的，三十年前在针织社短训班，学过半年……她前年冬月里走了，肺上的病，走的时候五十九。

罗桂香手里的针线地掉在地上。

媳妇把布包解开，里头是两样东西：半条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旁边一根钩针。钩针是牛角的，磨得油亮发光，钩头都磨细了——那是几十年手汗养出来的光。

我娘走之前，躺了俩月。媳妇捧着那半条围巾，声音抖，头一个月还清醒，天天念叨短训班，念叨季师傅，说师傅教到走线就散班了，她配色、收边，一辈子没学着。她有个小布包，谁都不让动，走前一个礼拜，把我叫到炕头，把这个给我，说……

媳妇说不下去了，抹了把脸，把她娘的原话，一句一句学出来：

她说：月琴，娘怕是等不到了。你打听到季师傅的下落，就替娘去……替娘把这半年没上完的课，上完。半条围巾你带去，叫师傅看看，娘的针脚，她还记得不。再问问师傅，娘这个学生，她认不认。

院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几个老学员背过身去抹眼睛。

季师傅走过去，双手把月琴扶起来。她没先看围巾，先拿起了那根牛角钩针。

钩针在她掌心里躺着，轻得很，又重得很。她摩挲着磨亮的钩头，摩挲了很久，问：你娘后来……还织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