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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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短训班的课，上到第十天。

厢房案板上，线团子摆了一排，老学员们戴着顶针，一针一针练过渡针。院里那口小缸边，赵金环正跟孙凤兰抬杠——为退一针该退在上头还是下头，俩老太太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服谁，末了一齐嚷嚷：问师傅去！

季师傅没在案板边。她在账房里，跟陈姐对着那本旧册子。

册子摊开在桌上，二十一个名字。陈姐拿毛笔，一个一个对账：

韩腊梅，到了。罗桂香，到了。赵金环、孙凤兰、周玉琴、郑小凤……到了。她在名字旁边画红圈，画一个，念一个，张翠娥——人没了，闺女月琴续上了，圈照画，旁边俩字。

笔尖往下走，陈姐的手慢了。

马秀莲。她念出这个名字，抬头，桂香姐上回说，前年走的，脑溢血，头天还在织活，第二天人就没了。家里……有信来没有？

没有。罗桂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低声说，秀莲走得急。她有个儿子在地区矿上当工人，叫马建国，是个孝子。我托人捎了信到矿上，也不知道捎到没有。

季师傅没言语，指了指第三个名字。

吴桂英。陈姐声音更低了，桂香姐打听到的，去年腊月没的，肺癌。她男人说，她临走前还问，短训班的老姐妹们有信儿没有。

账房里静了一会儿。季师傅伸手，把册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接过笔，在马秀莲、吴桂英的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不是红圈，是黑圈。画完，她在黑圈旁边，各添了两个小字：未竟。

三个了。陈姐轻声说。

还有一个。季师傅的手指点在册子最后一个名字上。

林巧云。

册子上记着：本县临河公社，榆树台村。

罗桂香凑过来看，眉头皱成疙瘩：巧云……短训班那年她最小，比我还小一岁，虚岁十九。上班第二年，听说她嫁了个地区煤矿的工人，跟着男人走了，户口都迁了。起先还通过两封信，信是从矿区寄的，后来……后来就没了。七十年往后，再没人得着她的信。

找过没有？

找过。罗桂香叹气，秀莲活着的时候跟她最好，托了多少人。矿上那么些工人，调的调、走的走，有人说她家男人受了伤，一家子回了老家；也有人说还在矿上，就是不跟老家走动了。活不见人，死……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季师傅盯着林巧云三个字看了半晌，提笔，在名字旁边没画圈，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二十一个人。她搁下笔，声音不高，到坊里的，连月琴算上，十四个。黑圈三个。问号一个。剩下三个，信捎出去了，人还在路上——玉琴说她小姑子也要来，凤兰的亲家母也动了心。陈姐，你说这账，咋算？

陈姐看着册子：到的，教好；没了的，她们的后人愿意学，接着教；找不着的——

季师傅说，照着册子，一个一个找。

师傅，陈姐斟酌着，临河公社离咱这儿一百多里，矿区更远，出了地区了。派谁去？这阵子坊里……

我知道坊里离不开你。季师傅站起身，秋棉呢？

在缸边守着。

叫她来。

寻

田秋棉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靛蓝的色。

季师傅把册子推到她面前：认得字不？

认得，扫盲班学过。

这册子上二十一个名字，是我三十年前短训班的学生。季师傅指着那一个一个的圈，红圈，到了；黑圈，人没了；问号，找不着了。我要你出趟门，照着村名，把没到的人找回来。先近后远：临河公社榆树台村，林巧云的老家，去打听她嫁去了哪个矿、如今在哪儿；再绕临县，把回信说要来还没动身的三个，登门去请——老人走不动的，叫她们家里人送；家里不乐意的，你把工坊的章程念给她们听。

秋棉捧着册子，有点懵：师傅，我……我去寻人？可我连配色还没——

配色的事，不耽误。季师傅打断她，你带上这个。

她从案头拿起个巴掌大的白本子，递给秋棉。本子是新订的，封皮空白。

路上看。季师傅说，天是什么蓝，水是什么青，庄户人院墙是什么黄，傍晚烟囱冒烟是什么色——看见什么，记什么，怎么调出来的，自己在心里头配。找一个人，走一趟远路，眼睛就打开了。你在缸边守了仨月，守出来的色是缸里的；路上看回来的色，才是天地间的。

秋棉双手接过本子，忽然觉得那本子比染色谱还沉。

还有。季师傅看着她，寻人不是催债。人有难处的，别勉强；人没了的，替我上个门，鞠个躬，告诉她们家里：季桂兰记着她们呢。真找着巧云——活着，接她来；要是不在了，问清楚埋在哪儿，回头我亲自去，或者叫陈姐替我去。

秋棉把册子和本子一块儿揣进怀里。

人选定了，车呢？陈姐去找苗长河。老苗一听是拉秋棉寻人，胸脯拍得山响：去！这活儿谁也别跟我抢——燕儿她娘就是短训班回来的，找她那些老姐妹，我这车跑得比拉货欢实！后儿就走，我连夜喂骡子！

路线是罗桂香画的。老太太记性惊人，哪个村在哪个渡口北边、谁家跟谁家沾亲，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末了在地图最边上点了个点：榆树台村巧云她娘家，还有个堂哥。巧云迁户口那年，是她堂哥送的行——找着她堂哥，就找着矿名了。

第二天清早，马建国来了。

他是接到罗桂香的信，连夜从地区矿上坐火车、转汽车、步行二十里赶来的，一裤腿的土。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矿工的掌子面把他养得敦实，进门先给季师傅深深鞠了个躬，眼圈通红。

季师傅，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双手捧上，俺娘马秀莲，前年走的，急病，没受罪。这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俺爹叫我无论如何给您送来。

布包里，半条围巾，一个顶针，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作业纸。

围巾跟翠娥那条一个年份、一个针法，线色旧得厉害，可针脚一丝不苟。作业纸上是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纸角叫泪水泡过，起了皱。马建国说，那是他娘病重前一个月，叫上小学的孙子扶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写了三回才写成：

季师傅：学生秀莲，对不住您。您教的半年，我吃了一辈子。本想织完了去看您，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了。要是找得着师傅，告诉师傅，秀莲记着她的恩。短训班二十一个人，一个都别散了。

季师傅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娘的针脚，我认得。她把围巾递给陈姐，急性子，起针重，可接线规矩。装框子，挂起来——跟翠娥那条、金环那条，挂一块儿。

师父……马建国嗓子哽着，俺娘临闭眼，攥着我的手说，叫我满世界找您的门。我说娘，师父在哪儿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俺娘说，找，师傅那样的手艺人，门一定开着。

季师傅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碗水。

门开着。她说，你找着了。

马建国捧着水碗，忽然说：师傅，我这趟来，还能带个信。林巧云阿姨——俺娘生前跟她通过信。七〇年最后一封信，是从红卫煤矿寄的，信封上的地址我见过，俺娘不识字，信是我念给她听的。巧云阿姨在信里说，她男人矿上砸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三个娃，难。俺娘还给她寄过两回钱。后来信断了，俺娘念叨了好几年。

账房里几个人对视一眼。红卫煤矿——有地名了。

红卫煤矿在地区西边，二百多里。马建国说，师傅放心，我回去就托矿上的工会问，我们矿跟红卫是一个系统的，好查。问着信儿，我立马捎信来。

秋棉在旁边听着，把红卫煤矿四个字，一笔一笔记进她那本白本子的头一页。

第三天鸡叫头遍，苗长河的大车出了工坊院。秋棉坐在车辕上，怀里揣着旧册子、白本子，腰里别着陈姐塞的钱和粮票。季师傅送到门口，就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