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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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梅接着念：

师父，我十六岁上您的炕，您教我接线，教我染色，教我活扣是给别人拆的。您教我的话，我别的没敢忘，就记住一句——手比围巾金贵。我自己没做到，我悔。

这话，陈姐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我教她的。她记了一辈子。

满屋子没人接话。赵小梅等了等，念最后一段：

这辈子，我是回不去了。若有下辈子，我还上您家学徒，这回，我听话。

绣兰，口述。

信的末尾，没有落日子，画着一朵兰花。半开的，两瓣长，一瓣短，画得歪歪扭扭，笔锋抖得厉害——是左手画的。

赵小梅把信轻轻放回桌上。

没人说话。窗户外头，风过柳条，沙沙地响。

陈姐伸出左手，把那方手帕拉到跟前，手指又落在那朵半开的兰花上。

这花，她问，什么时候绣的？

手废之前。周老板说，她娘给她的一块白洋布，她自己绣着玩的，说名字里有个兰字，就绣兰花。绣了好几方，就这一方她最得意，带在身上，上您家学徒带着，走南边也带着。手废了以后，她什么针线都做不成了，就这方手帕，洗了十来年，洗白了也不丢。她说——

周老板的声音哽住。

她说，这是她手还好的时候，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陈姐摸着那朵兰花，摸了很久很久。

这针脚，是她没上我炕之前的针脚。她终于说，她到我那儿的时候，绣活就比我细了。我教她织围巾，其实她什么都会，就是手快。手快的人，不惜力——她这辈子，就吃亏在不惜力上。

结

陈姐站起身，进了里屋。

众人听见她开柜子的声音，翻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左手里托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小段线——线压着线，线缠着线，绕了三圈，扯得紧紧的，结头处是剪子剪断的茬口。正是那天从织纹深处拆出来、陈姐叫剪下来留着的那个死结。

陈姐把这小段线，轻轻放在手帕旁边。

手帕、信、死结，三样东西在桌上摆成一排。

绣兰的三圈死结，我留着呢。她说，她走了以后，她织的那条围巾，我拆了。不是糟蹋东西——她留了话，此色不可用，我照办。线是好线，织的活也不差，就是颜色毁了。我叫她们拆了，过水，重染。

她转过身，左手指向柜上一字摆开的围巾。

八条围巾里，有一条黑的。不细看是黑，迎光一看，黑里头一点一点透着蓝，像天黑透了以后，天上那点没黑尽的颜色。

那条，叫夜色。陈姐说，锅底灰配靛蓝，灰七蓝三。灰是底，黑是夜盖上去的，蓝是天本来的颜色。她配坏的那条，什么颜色都搁进去了，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是——拆了，染了，颜色归了堆，就成了夜色。这线，是绣兰的线。今儿，它摆在这儿。

周老板走到柜前，弯下腰，凑得很近地看那条夜色围巾。他伸了手，指尖离围巾还有一寸，又缩回来，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才敢轻轻碰了一下。

陈师傅，他头也不回，嗓子发紧，这条，卖不卖？

陈姐说，别人买，是买一条围巾。你买——它是回自己家。

周老板猛地回头，开始掏兜，掏钱的手直抖。陈姐左手按住他的手腕。

这条不收钱。她说，绣兰的线，织给绣兰家里人。你要给钱，这夜色我就不给你了。

俩人推让了两回，周老板拗不过，把钱悄悄压在搪瓷缸子底下，红着眼眶说：那这钱算我给工坊的，给徒弟们买糖吃。

这时候，门边一声。

杨玉兰从板凳上出溜下去，坐到了地上——她是撑了太久，腿早软了。她捂着脸，哭声从手指头缝里往外挤，压都压不住：

表姐……送到村口那天，你跟我说，手比围巾金贵……我听进去了……我这些年不敢碰针，我以为我忘了……我没忘……我现在又拿针了，陈姐看着我，一天二十针，我没赶，我一针都没赶……表姐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手——

她把右手伸出来，伸到半空，那只手还在抖。

石头愣在原地，看看他爹，又看看地上这个捂着脸哭的女人。

你是……周老板瞪大了眼，往前凑了两步，端详着，玉兰？你是玉兰妹子？你娘是我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么高，还尿了我一身……

二十来年的光景，表哥表妹，谁也认不出谁了。

表姑！石头反应过来，扑通就跪下了，我姑信里念的那个表妹，就是您啊！

杨玉兰一把搂住石头，姑侄俩抱在一起，哭得说不成声。赵桂芳背过身去抹眼睛，闺女低着头，针在手里攥着，忘了织。周秀芝站在最末了，眼圈红红的，一声没吭，只是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陈姐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抬起左手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按完，深吸一口气。

小梅，她说，遇·记，拿出来。

赵小梅把本子捧过去。陈姐翻到绣兰那一页——赵小梅补写的那页，纸上有她添的那行小字：绣兰左眉眉尾有一颗痣。

陈姐提笔，左手，在砚台边上掭了掭墨，写得很慢。她的左手字还是歪，一笔一画，都使着劲：

二月廿六，绣兰大哥周广田，携侄石头，寻到工坊。绣兰前两年病故于南边，嫁木匠，再未碰针。遗手帕一方，绣半开兰；信一封，末画兰。三圈死结，今与其家人见。夜色一条，她的线，归她家。

她停了停，又写：

绣兰这一页，我欠了十来年，今儿补上。她不是错。她是我徒弟。

写完，她把那方洗得发白的手帕，平平展展夹进遇·记，合上了本子。

周老板洗了把脸，重新坐定，谈正事。柜上八条围巾，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问：不是订了十条？

八条在手。赵小梅说，柳黄还没收尾，另一条铁灰，是玉兰练手的粗线，没成。

陈姐接话：差两条。你要等，织好给你送去；不等，八条也是八条好围巾——

等，当然等。周老板摆手，八条我先拿去省城开张。剩下两条不慌，织好了寄我铺子里——陈师傅，赵姑娘，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我市里三家店，每家腾出一节柜台，卖。省城我朋友那店，我也替你们谈代销。我妹子没做完的事，她哥替她做。她师父的招牌，我亲自给她扛进省城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爷俩起身告辞。八条围巾用油纸裹了，装了两大包，夜色单独包了一个软包，周老板自己抱着。

走到院门口，石头忽然站住，转过身，冲着工坊的土墙、竹钉、墙上挂着的围巾，直挺挺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时蓝布褂子前襟沾了土，他也不怕，提起帆布包，跟他爹走了。

陈姐站在院门口，左手吊着布条，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走远，拐上了村道。

风过来，柳条叶子哗啦响。赵小梅站在她身边，听见她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

绣兰，看见了吧。你哥找来了。你的线，进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