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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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7日。二月廿七。工坊第五十三天。
抢
头半晌，小柱子是跑着进来的，跑得帽子歪在后脑勺上，扶着门框直喘。
陈师傅！赵姐！村部来电话了——周老板！周老板从省城打来的！
满屋子的针都停了。赵小梅放下手里的活迎出去：慢慢说，周老板说啥了？
省城铺子，昨天开张！小柱子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吓人，周老板说，咱们那八条围巾，往柜台里一摆，开头他还担心呢，说乡下织的东西，城里人认不认。结果——一上午，一上午啊赵姐，八条全让人订走了！有个女的一下子要了两条，说一条自己围，一条送她婆婆！还有没买着的，堵在柜台前头问，啥时候还有货，留不留定金！
他学着周老板的腔调，学得不像，可那股高兴劲装不出来：周老板说，赵姑娘，跟你师傅道喜，字招牌，头一回挂进省城的铺子，挂上去就没摘下来过——他问咱们，能不能长供，有多少要多少！
院里静了一瞬，接着赵桂芳先嚷了一嗓子：我的娘哎！闺女攥着针，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赵小梅回头看陈姐。
陈姐坐在老位子上，左手端着搪瓷缸子，听完了，就了一声，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水，抿了一口。
知道了。她说，告诉你们周老板，货有，但快不了。一条是一条，他要快，让他找别人。
小柱子愣了一下，跑着回话去了。
人散了，赵小梅回屋，看见陈姐端缸子的那只左手，大拇指在缸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摩挲了好半天。她没言语，低头翻开遇·记，就见陈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左手食指点着本子。
记上。陈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二月廿七，广田捎话，省城开张，八条当日罄。遇字招牌，进城了。
赵小梅提笔写。写完，听见陈姐在她头顶上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别人听：
绣兰，你瞅见没。
加
转过天来，二月廿八。
杨玉兰的铁灰粗线，二十五针走了三天，一天比一天稳。这天她走完二十五针，自己把针停下来，活动手指——右手食指屈伸了两下，没抽筋，额角连汗都没出。
陈姐在旁边看了一上午，端着缸子踱过来，左手指了指她手里的活：玉兰。
明天起，三十针。
赵小梅在旁边听见，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二十五针是陈姐亲口定的数，一天五针往上加，按规矩，是时候了。
杨玉兰没动。她把铁灰围巾在膝上抚平，抬起头，看着陈姐，摇了摇头。
不加。
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赵桂芳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姐眉梢动了动：为啥？二十五针你走得松快，手也没闹脾气，加五针，加得。
陈姐，杨玉兰把针搁在腿上，坐直了，我表姐那封信，小梅念的时候，我一个字没漏。她白天织，晚上点着煤油灯织，夺了针她等师傅睡熟了摸黑爬起来织——二十几天，手织成鸡爪。她手巧不巧？全村第一。她活细不细？比师父还细。那样的手，二十几天就废了。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
我这只手，废过一回了。我知道废手是个啥滋味——针在跟前，手不听你的，比啥都疼。我现在一天二十五针，看着慢，可这二十五针，针针都长在我手上，哪一针用了几分劲，我闭着眼都清楚。加到三十，多出来那五针，是急的。急针脚织进围巾里，熨斗烫不平，剪子剪不得，它就长在里头了。
她把针重新拿起来，捏稳。
慢就是快。我表姐用一只手教我的。
陈姐看着她，看了足有十几息的工夫，没说话。赵小梅心里捏着把汗，她知道陈姐定的规矩，工坊里还没人驳过。
然后陈姐笑了。她笑得很淡，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挤起来，端缸子的左手在桌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不加。她说，二十五针，你说了算。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杨玉兰，声音放得很轻：
绣兰要是有你这一半稳……
后半句没说出来。她摆了摆左手，回老位子坐下了。
杨玉兰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走她的铁灰粗线。赵小梅看见她下巴尖上滴了一滴水，落在灰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点，她也没擦。
敢
吃过晌午饭，日头偏到西南，工坊里斜进来一大片光，照得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
周秀芝坐在她惯常坐的角落，织灰蓝。
她织得很静。灰蓝色的线在她手里走，针脚匀净，像阴天的湖面，一眼望过去平平整整，连个波纹都没有。这些天她连走十一针不看自己，手底下早不是当初那个拆了织、织了拆的周秀芝了。
织着织着，她的针停了。
赵小梅起初没在意。可过了好一阵，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她抬头看——周秀芝捏着针，没动，眼睛盯着放在膝上的灰蓝线团，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团线看出个洞来。
秀芝嫂？赵小梅轻声叫。
周秀芝没抬头。过了半天，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很轻：
小梅，你说……
她喉头滚了一下。
我是不是不敢？
赵小梅手里的笔，地搁在了本子上。
这句话，她等了多少天了。陈姐的话在她耳朵边上响起来：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怕，你写出来了，但她没看出来；等她哪天自己说出我是不是不敢，再给她看。
赵小梅没说话。她把遇·记翻到那一页，起身，走过去，把本子平平地递到周秀芝眼前。
周秀芝低头看。
她先看见自己的名字，接着看见那行字——她觉得自己就是阴天，不亮，不显眼，不招人疼，不敢选绯红嫩绿那些太亮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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