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兰（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3月26日。二月廿六。工坊第五十二天。

帕

门里门外，没人说话。

风从院墙外头进来，吹得门框上挂的旧布帘子一掀一掀。院角那棵老柳树刚抽齐叶，叶子嫩，风一过沙沙地响，响得满院子越发静。

后生蹲在地上，保持着捡东西的姿势，手伸在半空，抖。他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姐，像是把全身的劲都用在等一个回答上。

陈姐端着搪瓷缸子的左手，慢慢放下来。

她没把缸子搁回桌上，就那么端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她右手还吊在布条里，走得不快，赵小梅伸手要扶，她摆了摆左手，示意不用。

走到那后生跟前，她站住了，先看地上那条手帕。

手帕洗得发白，边角上那朵半开的兰花，一针压着一针，绣得平平的，贴在布上，像自己长出来的。陈姐端缸子的手换了个姿势，把缸子放到墙根的石台上，这才蹲下身去。她蹲得不利索，右腿先跪了半膝，才慢慢蹲稳。

她伸出左手，把那条手帕捡了起来。

手指落在兰花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她摸得很轻，像摸一件怕碰碎的东西。满院的人都屏着气。赵桂芳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接完的线；闺女跟在后头，针停在布上没动；周秀芝站在最末了，安安静静地望着。

陈姐摸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抬起头，问那后生：

你管绣兰，叫什么？

后生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半天才挤出声：叫姑……绣兰是我亲姑。

陈姐的目光转到周老板脸上。

周老板把黑皮包从胳膊底下取下来，抱在怀里，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他平时来拿货，笑呵呵的，说话声气足，这会儿声音却放得又低又软：陈师傅……我是绣兰她大哥，周广田。

陈姐没应声。她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盯着周老板的眉眼看，看得周老板都不自在了，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娘，陈姐开口，声音慢，那年领着个十六岁的丫头上门，穿一件靛蓝布衫，进门先给我鞠了个躬，说，师傅，这丫头手巧，您收下她——有没有这回事？

周老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有！那靛蓝布衫我记得，我娘就那么一件出门的衣裳……

我再问你一句。陈姐打断他，绣兰左眉眉尾，是不是有颗痣？

这回答话的是后生，抢得快：有！我姑左眉尾有颗痣，小米粒那么大——我奶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说那是颗福痣……他声音猛地噎住，可我奶后来又说，福痣长在她身上，白瞎了……

周老板重重点头：靠左眉尾，不偏。

陈姐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以后没说话，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望着工坊里头那根钉着竹钉的土墙，望了好一会儿。赵小梅看见她那只能动的左手，在围裙边上一下一下地擦，跟那天晚上她看完死结回去时，一模一样。

再转过身，陈姐的眼睛是红的，可眼泪没下来。

是她。她说，是绣兰。

寻

进了屋，赵小梅搬板凳、倒水，手底下忙，耳朵里一个字没漏。周老板没坐陈姐对面，侧着身子坐了半条板凳，后生站在他爹椅子后头，手还攥着那个帆布包。

陈师傅，我比绣兰大十九岁。周老板捧着缸子，水也没喝，我十九岁上，我娘才生的她，正经的老生女，全家拿她当闺女养，不，当孙女养。她学徒那会儿，我已经挑着担子跑货了，一年到头不着家，就知道我娘把她送到邻村一个陈师傅家学织围巾。我娘回来跟我说，那师傅手硬，心好。

他顿了顿。

她手废那年，我年三十赶回家，就看见她一只手跟鸡爪似的蜷在炕上。我当时火就上来了，要出门来找她师傅理论——我说我好好一个妹子送过来，手怎么就废了。绣兰从炕上扑下来拦我，她说，哥，不怪师傅，师傅拦了我三回，针都夺过，是我自己等她睡熟了，摸黑爬起来织的。她说，要怪怪我自己，你要去闹，我就不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开春她就走了。周老板的声音低下去，我送她到镇上等车，她说哥你回吧，别送了，送得远我走不动。我站在镇子口看着她上了车，车拐弯了，她没回头——跟信上写的一样，她这人，犟。

赵小梅低着头，把遇·记翻开一页空白，笔尖悬着，没落。

她在南边，嫁了个木匠。周老板接着说，那木匠手艺好，人老实，比她大几岁，知道她手不好，家里重活一点不让她沾。两口子在镇上过日子，紧巴，可和气。就是一样——她不碰针。她家炕上连个针线笸箩都没有，街坊邻居串门做针线，她就躲出去。嫁过去十来年，没人知道她会织围巾。

这些年我做生意，走南闯北，没断了打听。周老板说，我问她，绣兰，你师父到底哪个村的？你给我个准话，哥替你去看看老人家。她不说。逼急了她就哭，说哥，我没脸，我把手艺废了，对不起师傅，我没脸提她在哪儿。

他放下缸子，缸底在桌上磕了一声轻响。

前年冬天，她走了。肺上的病，咳了小半年，人瘦得脱了形。她男人，就是那个木匠，按着她临终的话，把一个小木匣送回了老家。匣子里就两样东西，这方手帕，一封信。

后生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打开，从里头捧出一个小木匣。木匣磨得发亮，四角包着铜皮。他揭开匣子，里头一方手帕，手帕包着一封对折再对折的信。

我按着信找。周老板说，找了两年。我妹子信上就写，师父姓陈，织围巾。周边几个县，姓陈的、织围巾的，我问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对得上。我都快死心了——上礼拜，省城一个朋友的铺子开张，请我去捧场。我一进店门，就看见墙上挂着围巾，底下签着个字。

他抬起头，眼睛看看赵小梅，又看看陈姐。

陈师傅，我是个粗人，不懂针脚。可我妹子织围巾那些年，我从小看她接线、收边，看了十来年。那条围巾一入眼，我说不上来哪儿对，就是心口一热——那手法，那配色，跟我妹子是一个路数教出来的。我当时就拉住店老板问，这围巾哪儿进的。他说乡下来的，赵姑娘的工坊，做的是招牌货。我回去一宿没睡，第二天就打电话订了十条。

他苦笑了一下。

订货是真，认地方，也是真。对不住您几位，我没敢说破——我怕认错了门，空欢喜一场，对不起我妹子。车到村口我还跟我家小子说，石头，要是认错了，你就当跟爹进了趟货。

后生小名叫石头，这时候才开口，声音还哑着：我一进院，看见墙上挂的那条绿围巾……我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她说你姑学艺的人家，墙上钉着竹钉子，挂满了围巾，绿的红的，像开春的地头。我奶没了十来年，这话我记了十来年。我一瞅见那条绿的，腿就不听使唤了。

托

信是黄皮纸，折痕都磨毛了，边上起了毛茬。周老板把信递给石头：你念，你念书比你爹多。

石头接信，手哆嗦，展开，嘴张了张，念不成句，眼泪先掉在纸上。他用袖子胡乱抹，越抹越多。

赵小梅走过去，轻声说：我念吧。

石头把信递过来。赵小梅接住，先看了一眼陈姐。陈姐点了点头。

赵小梅念得慢。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有几个字写得不对，划了重写。

师父：我是绣兰。写这信的时候，我手已经握不住笔了，叫我家木匠代写，我口述，他写。

师父，我对不住您。您叫我养一年，我没养。开春我试那一针，手就知道完了。可我不后悔——后悔也没用，我就是这么个犟种，您头一天就该看出来。

陈姐听到这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声音，像笑，又像哭。

那条配坏颜色的围巾，您要是还留着，拆了吧，别留着糟蹋东西。不是色的错，是我的错。我临走留了话，此色不可用——那话是我不让后人照着糟践东西，不是叫您供着我的错。

赵小梅念到这里，抬眼看了陈姐一下。陈姐坐着没动，只说：接着念。

我嫁了个木匠，人笨，嘴也笨，对我好。我没再碰过针，一回都没有。家里的针线活都是他的，一个大男人，学会了钉扣子、补袜子，补得比我还齐整。

我表妹玉兰，那年送我到村口，我跟她说，别学我。她要是还在吃这碗饭，师父，您替我看着她，叫她手金贵些，别学她表姐那个犟种。

板凳那边，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泣。是杨玉兰。她从石头进门起就钉在门边的板凳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围裙，这会儿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