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点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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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带，薄薄的，像谁用金粉画了一条线。灰尘在那道光里缓缓浮游，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悠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他手里转着笔，笔在指间翻了个跟头，又翻了个跟头。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看。瞳孔微微散着，像在望着一片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随着门口铃响了一声，他愣了一下。

这个点，谁会来？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走出房间，拉开门的瞬间，一股夏天下午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保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短裤。左手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两瓶饮料，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垂下来几缕，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表情——说不上是犹豫还是疲惫。

“怎么了？”悠真侧身让他进来，“这个时间不去约会，来找我。”

“有点关于宁宁的事情想找你谈谈。”

保科在玄关弯下腰，解开鞋带，把运动鞋整齐地摆在台阶着悠真上了楼，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房间里的光带已经挪到了床脚的位置。保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瓶饮料，一瓶递给悠真。悠真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床边坐下，弹簧微微陷下去。

“我最近感觉宁宁似乎对咨询的事情太过担心了。”保科把饮料放在桌上，没有喝。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壁往下淌，在桌面上聚成一小圈水渍。“哪怕这件事只是离对方的预期差了一点，但宁宁的反应似乎还是有些过度了。”

悠真把饮料瓶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手臂枕在脑后，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到保科脸上。“嗯……虽然确实有点夸张，是她责任心太重的因素么？”

他看着保科。保科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

“问题就出在这里。”保科说，“我不希望她一直这样。虽然我知道来咨询的人都很感谢大家，但宁宁还是很担心。”

悠真摸着下巴。

“让我想想……”他慢慢开口，语速不快，像在脑子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如果要想让她真正意义上不过于担心的话，还是得让给她帮助过的人来表示吧？让那些人亲口告诉她，‘你已经帮了很多了，不用这么担心’？”

保科叹了口气。

“我现在就在苦恼这件事。最近一直没有什么好的契机。”

悠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保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从书桌上那堆纸里抽出一张，推到保科面前。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地方被划掉了，又在新的一行重新写，箭头画得到处都是，像一张复杂的地图。

保科低头看。“这是什么？”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悠真靠在椅背上，手插进裤兜里，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看着保科的反应。

保科拿起来。纸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字——文化祭·超自然研企划案。”，有的指向“鬼屋”，有的被划掉了改成“故事接龙”。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时间写上去的，有些地方还画了简笔的桌椅摆放图。

保科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

“你是想在社团办？”他的眼睛亮了一点，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一下子跳了起来。“感觉很有意思啊。”他抬起头看着悠真，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着纸上的字。“啊，可以借你这个活动来——”

悠真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像终于等到对方猜中了谜底。

“当然，不然我干嘛要现在就给你看呢？”

“太好了。”保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悠真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可不信你来就只是问这个的。”

保科的笑容收了一点。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那层兴奋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本来藏着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接话，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文化祭的企划案。目光落在纸上，但没有在看——瞳孔散着，和刚才悠真看窗外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唉，还是瞒不过你。”他把企划案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不太舍得放开。“其实，我一直都有些疑惑。宁宁之前也说了手镯的事。”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手镯上面泛着的些许温暖，我现在完全感受不到了。”

悠真的瞳孔微微张大。那是一个很小的变化，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但保科注意到了。

“但你一直又没说。”保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所以……我就想借着这个事情来问一问。当然，你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

悠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比起他们，还是你让我更加熟悉。”悠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保科愣了一下。“他们？”

悠真没有解释。

“这个事情解释起来很复杂……总而言之，应该说是类似于魔女的契约吧。只不过我不需要收集碎片来实现愿望。”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个词该不该说。“况且，为什么你要在意这些事呢？你现在和绫地过得很好，不就行了吗？”

保科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像一双手，把悠真整个人从头到脚慢慢地、仔细地摸了一遍。

“……不，悠真，你一向是很果断的一个人。”保科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但是和因幡接触这件事上，我看见了你的犹豫。而且每次你都非常乐意去帮助学校的情侣、促成一对对情侣，我不信在因幡这样的攻势下你会犹豫到现在。”

他看着悠真的眼睛。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所以，我想知道当初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对因幡的感情这么犹豫？明明当时劝我的时候说得那么干脆。”

悠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目光里的重量，他接住了。但没有立刻回应。

“……果然，你就是你。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了。“这件事……我不太想说，柊史。”

悠真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那条光带。光带已经快要从地板上消失了，灰尘还在里面转。

“我决定过了。”

“在夏日祭就和小巡说清楚。这件事你真的别再问了。我理解你担心我的心情，可现在我只想好好地跟你们待在一起，放松放松。”

他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看着保科。

那张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没有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没有那种不管什么事都能找出办法来的精明。

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东西搬开了一角、露出底下那片不太愿意让人看见的柔软。

保科看着他。他来之前猜到悠真肯定不会说。但这副模样却是他没想到的。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克制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似乎是求他不要再用那种担心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也从中看出来了——这个代价肯定不简单。不简单到能让悠真这样的人露出这种表情。

“好吧。”保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稳。“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抱歉，我前面语气有些差。”

悠真看着他。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在一片很深的灰色里突然亮起的一点暖色。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文化祭的企划案，在保科面前展开，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规划的这里还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要不要来帮我试着加一点新东西？”

保科接过纸。纸面上那些被划掉的、被改过的、被反复斟酌的字迹，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地方的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有些地方又写得很大，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他看着悠真的笔迹——那些字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站得很稳，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好。”

“这次的文化祭，要我一起努力？”

“嗯，一起努力。”悠真点了点头，然后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弧度，“不过，若是你的点子真能加进去的话。”

保科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啊！又看不起我！”

“我说的是事实。”悠真笑了笑。

“事实个屁。”保科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去抢悠真手里的企划案。

悠真往后一躲。纸从手里滑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像一只白色的鸟，然后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床上。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捡——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