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点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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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撞在一起的声音，闷闷的，像两个西瓜碰了一下。

悠真捂着额头，保科也捂着额头。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面对面地蹲着，手都按在脑门上，谁也没抢到那张纸。

“你故意的。”保科说。

“你自己撞上来的。”悠真说。

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额头上都红了一块，像被蚊子叮了两个对称的包。悠真先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保科也跟着笑了，先是忍着的，嘴角一抽一抽，后来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声音在房间里弹来弹去。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好像没那么响了。或者说，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文化祭的企划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们一边改一边吵，吵完了又改，改完了又吵。

纸面上多了很多保科的笔迹。字不算好看，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他写字的时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了笔尖上。有些地方他画了箭头，指向悠真写的某行字，旁边写着“这里不懂，解释一下”。悠真就在又吵起来。

夕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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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因幡坐在房间的地毯上。地毯是奶白色的，绒毛被坐得塌下去一块，正好是她的形状。

面前摊着那套樱花粉的浴衣。

她把浴衣叠好——对折，再对折，把袖子折进来，把腰带卷成一个整齐的卷，放在最上面。然后她又打开，重新来过。因为她觉得刚才叠得不够平整。

白色的雏菊在粉色的布面上安静地开着。浅金色的波浪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条很细很细的河，从这片粉色上缓缓流过。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天悠真在店里说的话。

那家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挂满了各色浴衣，空气里有淡淡的新布料的浆洗味。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怕碰坏了什么。悠真从架子上抽出这套樱花粉的，在她身上比了比，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一步把领口的位置正了正。

“这套很适合你。”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夏日祭，穿这套去吧。”

因幡低下头，手指在腰带上轻轻按了一下。腰带的布料比浴衣硬一些，指尖能感觉到那种结实的、有纹理的触感。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那款游戏。

那款游戏现在还放在她的抽屉里。用一本笔记本盖着，像是怕被人发现。其实没有人会翻她的抽屉，但她还是盖住了。

悠真说让她先玩玩看，有空的时候他直接来这边玩就好。当时她没多想，还觉得这个安排挺好的，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游戏放在她这里，就相当于她自己买来自己游玩。悠真来的话，更像是分享游戏，而不是所谓的“交换”。

“仙贝真狡猾。”因幡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说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

她把手指从腰带上收回来，正准备把浴衣收进衣柜。站起身，膝盖跪得有点麻，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的号码不是悠真的，不是宁宁的，不是椎叶的，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的。一串陌生的数字。

她的手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拿起，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机器，不是录音，不是推销的。是活人的、带着一点犹豫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小心翼翼的、又藏不住激动的声音。

那个声音她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

“喂……是美咕噜吗？”

因幡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东西不是硬的，是软的，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把手从手机壳上拿开，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手心出了汗，滑腻腻的。

“……你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可以控制住的抖，是那种从身体深处传上来的、像地震一样的、完全无法抑制的抖。那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碎成了两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但对因幡来说，像是有人在时间上剪了一刀，把这一秒拉成了一分钟，一分钟拉成了一小时。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点笑意，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上，不烫，但是很亮。

“嗯。是我。”

因幡坐在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床沿的木头抵着肩胛骨，硬硬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屏幕的热度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她整个人缩成一个很小的姿势，膝盖蜷起来，脚趾抓着地毯的绒毛。

窗外的光线在变。

白色变成淡金色。淡金色变成橘色。橘色变成深蓝色。

她不知道聊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手机发烫了，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那一边的皮肤被烫得有点疼，但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直在。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但即使在沉默的时候，她也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像风吹过很远的草原。那个声音给她讲了一些事情，讲得很慢，像是在选词，又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她也讲了一些事情，讲着讲着声音就哑了，但对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她把气息喘匀，再继续。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美咕噜——吃饭了——”

那个声音穿过楼梯，穿过走廊，穿过房门，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

因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通话时间三个多小时。屏幕上的数字在跳，3:42:17，3:42:18。她把手机贴回耳边。

“那个，我得去吃饭了。”

“嗯。”那头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去吧。”

“我们……还能再聊吗？”

“能。”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这是我的新号码，存到你手机里了。随时可以打。”

因幡吸了吸鼻子。鼻子不通气，吸的时候发出一个细细的声音，像小动物发出的那种。

“好。”

互相道了再见。那声“再见”说得很轻，但两个人都说了两遍，像是怕对方没听见，又像是在练习说这个词。

电话挂断了。

嘟的一声之后，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和电话接通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空白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装满了刚才那三个多小时里所有说过的话和没说的话。

因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双手盖住手机，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在慢慢变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串号码。她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打字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打对。她想了想，在名字那一栏打了两个字。打完之后看了很久，又删掉，换了一个称呼。然后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一个字就够了。她知道是谁。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温度从衣服透进来，温温的，像一个很小很轻的拥抱。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细，很亮，像谁用指甲在天空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道口子里漏出来，流了一地。

因幡看着那弯月亮，嘴角弯着，弯得很高很高。

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