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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浮生第一次收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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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唯转过身,缓缓坐了下来,方才一番话说得她口干舌燥,便举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她放下那温润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瓷面,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语气也随之慢慢沉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悠远而绵长的怅惘:“那时候我还在怨你,怨你总是那般高高在上,仿佛永远都能凭着自己的心意,轻易评判我做的一切对错,却从来不肯低下头来,好好看一看我这只狐妖的命,究竟活得有多艰难,多不易。”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又看见了千年前那个狼狈又倔强的自己,“可谁曾想,一转头,你就毫不犹豫地把神力渡给了我。我摸着自己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脉,感受着那股冰冷又强大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一时间,竟连怨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怨起了。那份怨恨,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给生生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浮生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小唯的脸上,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迟迟没有说话。

那些被他刻意冰封、深埋了近千年的记忆,此刻仿佛被这温热的茶水和轻柔的话语慢慢泡开了一般,逐渐变得柔软、鲜活。

那些他曾经不敢深究、不愿触碰的情绪,正顺着记忆的裂缝,一道一道地涌出来,带着陈旧的气息,却又无比清晰。

他只记得,那时候自己一路追到南疆,心里明明揣着要捉拿这只顽劣狐妖回去受罚的念头,可当真的看见她倒在农户院门口,连站都站不稳,一身妖气散得七七八八,虚弱得就像一只被打断了腿、却还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小兽时,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斥责,竟不知怎的就变了味道。

手,竟比脑子先动了一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去,就把人稳稳地捞进了自己怀里。那份下意识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一切就已经悄然不同了。

“后来呢,小唯,”浮生见小唯的情绪似乎又被往事牵动,显得有些低落,便果断地将话题引向了当年的记忆,打断了她那份即将蔓延开来的感慨,“你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我捉回去吧。”

“那当然是没有被你抓回去啦。”

小唯的语气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几分俏皮,眼底也重新亮起了狡黠的光,“小唯可是狐妖啊,狐狸可是很聪明的。我当时虽然虚弱,但还有一点点法力傍身,自然是瞅准时机,用仅剩的那点法术,暂时定住了您老人家喽。”

她眨了眨眼,仿佛在回味当时的情景,“后来,我误打误撞进了一座荒废的古宅。那座古宅阴气森森,里面藏着两只道行不浅的妖物。我本就是妖,混迹其中,气息相融,反而更容易躲过大人的追查。在古宅里,我遇到了一群人,分别是李静、肖阳、阿莫,还有那个愣头青王英。我们机缘巧合下相遇,还一同跟盘踞在宅中的树妖缠斗了一番,折腾得筋疲力尽,只得在里面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敢出来。”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浮生随意放在一旁的玉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娇嗔的埋怨,“结果呢?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一出来就撞见您用这根玉箫布下的迷阵!大人当时真的好讨厌呢!我刚脱险,又陷入迷阵,还不能在凡人面前暴露狐妖的身份,真是进退两难。没办法,我只好派彩雀去偷您的玉箫。说来也巧,彩雀离开没多久,那迷阵就自己散开了。这可不是彩雀那点道行能做到的——应该是大人您,主动把玉箫收了吧?”

“嗯。”浮生顺着小唯的目光,也扫过身侧那根温凉的玉箫。

玉箫上还留着他常年摩挲的痕迹,淡青色的玉纹里,光影流转,仿佛真的封存着千年前南疆那场朦胧烟雨里的旧事。

他指尖轻轻搭在箫管上,顺着那细腻的纹路慢慢滑动,然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被看穿后的默认:“倒是你,心思转得挺快。那时候若本尊不松口,就凭彩雀那点微末道行,恐怕连玉箫的边缘都摸不到,更遑论偷走玉箫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冰潭深处不断翻涌的朦胧寒雾,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又清晰了几分,“我故意放你们走,本就是想看看,你费尽心机混在这帮凡人中间,究竟还想做些什么。”

小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给自己又续了一杯热茶。

氤氲升腾的白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也柔和了她佯装不满的表情:“您看,又说这种话了。好像我小唯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什么似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话锋一转,歪着脑袋看向浮生,眼底浮起一抹灵动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大人,您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呀?不然怎么我刚让彩雀去偷玉箫,您这边就立刻把玉箫给收了呢?这时间,未免也掐得太准了些。”

浮生闻言,只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很浅,却清晰地映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小唯的猜测。

小唯见他不说话,反倒更来了兴致,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身子微微前倾,凑得离浮生更近了些,近到几乎能看清他眼尾那一点极淡的、仿佛被岁月和霜雪镌刻出的冷纹,连他睫羽上沾染的、冰潭氤氲出的细微寒雾都清晰可辨。

她微微仰着脸,目光里闪烁着好奇与探究,仿佛要将眼前这位神只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挖出来瞧个明白:“我后来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反反复复琢磨了好久呢,怎么也想不通。说您是一心要抓我回去受罚吧,您却处处给我留活路,明里暗里,总在关键时刻放我一马。可若说您是心软了,想放我一条生路吧,您又一直在我周围徘徊不去,那股子清冷又强大的气息,我总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仿佛如影随形。您还隔三差五地就要现身出来,逮着机会就要说我几句,不是冷言冷语地斥责我行事荒唐,就是语带讥讽地挤兑我痴心妄想,弄得我心神不宁,连想安安生生养个伤、喘口气都不得安宁。您说,您那时候心里头,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呀?这抓也不像抓,放也不像放的,真叫人猜不透,想不明白。”

浮生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精致的轮廓,灵动的眼神,还有那微微抿起的、带着执拗追问意味的唇瓣。

一股混着她身上淡淡暖香与杯中清冽茶香的气息,慢慢飘进他的鼻端,这气息并不浓烈,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冰冷屏障的魔力,竟比这千万年来萦绕身侧、早已习惯的彻骨寒冰,还要让他心神为之震荡,泛起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回溯千年的光阴,寻找一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思量过的答案,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沉沉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怅然与迷茫:“那时候,本尊……只是想看看,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费尽心思、甚至不惜触犯天规也要留在人间,究竟贪恋这里的什么。是那转瞬即逝的繁华热闹,是那虚妄缥缈的儿女情长,还是别的什么……本尊未曾领略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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