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天灾绞肉与官僚断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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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其霸道的热浪从门框内涌出,将林长风脸颊上的雨水瞬间蒸干,在他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层紧绷的、微微发苦的盐霜。
左肩和背部的刀伤在高温的烘烤下,泛起一阵类似撒了盐般的剧痛。但他没有后退。隔着那道由坍塌房梁和扭曲空气构成的火墙,他死死盯着密室的最深处。
那张用来签署无数幽灵调令的沉香木案台,左半边已经完全炭化。楚清檀端正地跪坐在案台后的蒲团上。
她那身灰色的粗布道袍,已经被四周飞溅的火星烫出了十几个边缘焦黑的破洞,里面白色的里衣也沾染了烟灰。但她的身体连一丝轻微的摇晃都没有,仿佛感受不到周围足以把人骨头烤酥的温度。
火盆里蹿起的火苗映照着她那张缺乏血色的脸。那是林长风在无数次交易中极为熟悉的一张脸,但在此时此刻,却透着一种让他感到绝对陌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静谧。
楚清檀的右手捏着几张略显粗糙的黄纸。那是盖着“云字密押”的底层抽调手稿,是证明大同护堤款去向、也是林长风洗清自己这具身体嫌疑的最后几片实体物证。
林长风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门槛边烧红的木炭上,皮革鞋底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拿过来……”林长风的嗓音因为吸入了太多灼热的飞灰而变得嘶哑干涩,他左手死死抠住旁边尚未完全过火的门框,浑身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楚清檀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她微微转过头,隔着坍塌的火墙,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个浑身是血、像个疯子一样闯入院子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将一切变数都视作必须抹除的干扰项的冷漠。在她眼里,面前这个拼命阻拦的人并不是主上,而是一个试图破坏主上伟大布局的窃贼。为了防止“主上”的指令痕迹被查抄,她早就将自己与这间密室融为了一体。
她看着林长风,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完美履行了神圣使命后的释然。
随后,当着林长风的面,她缓缓松开了捏着纸张的手指。
那几张盖有林长风私印的底稿轻飘飘地落入前方那盆猛火油尚未燃尽的铜盆中。蓝红相间的火舌瞬间卷上了纸张的边缘。林长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最终缩成一团脆如蝉翼的焦炭,随着一股热气流散入半空,化作最彻底的灰烬。
找回原始指令的物理通道,就在他眼前被极其粗暴地强行熔断了。
林长风抠在门框上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指甲的边缘“啪”地一声折断,扎进木刺里,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他只能木然地看着密室里发生的一切。
楚清檀做完销毁的动作后,站起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铜炉,习惯性地抬起左臂,用道袍那尚算完好的袖口,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把铜炉边缘沉积的浮灰。
那个动作从容不迫,专注得可怕,仿佛此时她并不是身处一个即将坍塌的火狱绝境,而只是在某个清晨,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早课净炉。
擦拭完毕,她转过身,面向火墙外那个浑身颤抖的男人,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标准道揖。
“轰——咔!”
头顶上方,被大火彻底烧断了榫卯结构的粗大主承重梁,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撕裂声。
带着无数燃烧的瓦砾和泥土,那根重达数百斤的焦黑横梁轰然砸落。楚清檀瘦弱的身影瞬间被升腾而起的火海和浓重的烟尘彻底吞没。没有任何惨叫,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知情人与物证在这一刻完成了双向的物理销毁。
与此同时,大同城北门外七里,官道。
道路表面的泥土已经被连绵了几个时辰的暴雨泡成了一锅浓稠黏滑的烂粥。八名穿着粗布短打的轿夫,深一脚浅一脚地扛着那顶宽大厚重的兵部官轿。轿身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粗大的木轴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
几十名披着蓑衣的亲卫骑在马背上,将官道两侧那些试图靠近马车讨要一口吃食的难民,用带刺的马鞭粗暴地抽开。
游照川端坐在轿厢内。即便外面已经乱成了修罗场,他那身绯红的官服依然保持着相对的整洁。他手里握着那把折扇,折扇的骨架在掌心有节奏地敲击着虎口。
外面的哭喊声和雷声被厚重的丝绒轿帘隔绝了大半,轿子里还燃着一点提神的熏香。
他微微闭着眼睛,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回京后的说辞。潘自瑾那个商人跑不跑根本不重要,大同城外的几万苦军能不能活下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那份完美无缺的双重验收文书,把顾长柏那些实务派“越权生事”的罪名钉得死死的。这套在棋盘上滴水不漏的宏观推演,足够他在内阁诸公面前换取一个兵部侍郎的实缺。
他刚刚在心里敲定了一句引经据典的奏疏开篇,一阵极其沉闷的、连他身下那张铺着软垫的座椅都在微微发颤的轰鸣声,突然从西北方向的黑夜里滚滚而来。
那不是雷声。那声音绵长、厚重,像是有无数把巨大的磨盘在泥地里同时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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