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天灾绞肉与官僚断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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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外围,潘自瑾为了贪墨工程款而主导的那条塞满了劣质沙糠和腐木的护堤,在经历了长时间水位的极限拉扯后,物理承重终于达到了不可逆的崩溃点。
先是几声沉闷的撕裂响,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一堵高达数丈的浑浊水墙,夹杂着连根拔起的粗大断木、残破的军帐和无数被淹死的牲畜尸体,以一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姿态,瞬间横扫了整个外围防线。
山洪提前倒灌。
游照川甚至都没来得及伸手去掀开轿帘看一眼,那顶象征着钦差威仪的八抬大轿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掀飞到半空。
扛轿的轿夫们连惨叫都没发出半声,就被黑色的泥墙瞬间吞噬卷走。那些前一刻还在耀武扬威驱赶难民的亲卫,连人带马被巨浪像拍苍蝇一样拍进泥沼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官僚体系里那些精密的沙盘推演、那些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法理调令,在这代表着自然天灾的绝对物理质量面前,脆弱得连一张被水泡透的废纸都不如。
轿厢在泥水中剧烈地翻滚、碎裂。游照川在狭窄的空间里撞得头破血流,浑浊的泥沙从碎裂的窗框里疯狂涌入,灌进他的口鼻。
他拼死踹开压在腿上的木板,像只狼狈的王八一样,手脚并用地从泥浆里爬了出来。
他跪在齐腰深的浊水里,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夹杂着血丝的泥沙。那顶象征官阶的乌纱帽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原本绯红的官服糊满了黑泥,显得滑稽而可悲。
就在他试图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站起来时,借着天际劈落的一道闪电,他看到了前方不到十步的泥水中,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影子。
那不是赶来救援的巡防营。
那些人骑在矮小粗壮的蒙古马上,头上戴着皮毡帽,手里倒提着弧度诡异的弯刀。
瓦剌先锋游骑。他们根本没有去啃大同坚固的城墙,而是借着这场暴雨和山洪撕开的防线缺口,直接切碎了外围,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大明腹地。
游照川浑身剧烈地发抖,牙齿打战的声音在风雨中清晰可闻。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湿透的内衣,摸出了那方沉甸甸的、代表着大明法理最高威权的兵部大印。
“本官……本部堂乃大明钦差在此!”游照川在及腰深的洪水中举起那方铜印,发出了一阵尖厉的、因为极度恐惧而破音的嘶吼。他试图用平时在公堂上无往不利的官威,去压制眼前这群蛮夷,“谁敢放肆!”
回应他的,只有马蹄踩碎积水的沉闷声响。
瓦剌游骑甚至没有勒马减速。为首的骑兵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他微微压低了身体,手中的弯刀借着战马冲刺的巨大惯性,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极其凄厉的短促啸叫。
游照川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一颗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刚喷出半尺,就被密集的暴雨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那只高高举起、紧紧攥着兵部大印的手失去了力量,颓然松开。
沉重的铜印“吧嗒”一声掉进了脚下的烂泥里,很快就被马蹄带起的泥浆盖住。那代表着大明宏观体制推演的象征物,与那颗官僚的头颅一起,被外族的铁骑彻底踩进了地底的最深处。
玄水观的废墟前。
林长风被彻底坍塌的香室里涌出的高温逼退。门框的残骸已经烧成了焦炭,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着半空的雨幕。
他踉跄着退到了没有任何遮蔽的院子里。满身的刀伤在冰冷刺骨的雨水冲刷下,泛起阵阵钻心的疼,但他却没有去捂伤口。
他转过头,看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废弃账房的所在,此时,半个夜空已经被冲天的火光映成了暗红色。叶挽秋在那里,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城北方向传来了极其沉闷的、连他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的洪水咆哮声。紧随其后的,是那种只有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冲锋才会发出的密集闷响。
大同城,这座原本被各方势力当作算计筹码的边防重镇,在天灾与外敌同时降临的这一刻,彻底褪去了所有权谋的伪装,化为了一台绝对无序的物理绞肉机。
林长风孤零零地站在满是符水与泥浆的残破道观中央。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紧握短刀的手背上。抢夺证据的时间窗口,在这场席卷天地的风暴中,被无情地彻底清零了。死亡的洪流,已经全面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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